北风卷着沙尘掠过青石谷口，吹得哨塔上的破旗猎猎作响。山本蹲在营帐门口，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木棍，在地上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线。他眉头紧锁，目光死死盯着那几道痕迹，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动静来。
三名斥候跪在土坡下，衣甲沾满泥灰，脸上全是疲惫。最前面那人喘着粗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头儿……明军营地，火光一夜没灭。东面校场堆了上百顶新帐篷，马蹄印从北岭一路延伸到营门，至少有五六百人回防。炊烟比前日浓了三倍，干粮灶全天不停。”
山本没动，手指却猛地一顿，木棍折断。
“你确定不是小股换防？”
“确定。”那人咽了口唾沫，“我们绕到南坡高地处看了半个时辰。整编队列进营，旗帜整齐，连轻骑兵都回来了。他们没设虚营，也没驱民夫充数——是真兵。”
帐内一名疤脸头目猛然起身：“不能再等！趁他们还没动手，连夜撤进后山老窝！再晚就出不去！”
“撤？”山本慢慢站起，转过身，眼神冷得像铁，“往哪撤？后山路窄，带不了重物。粮草刚烧了一半，火药只够打两轮齐射。你现在走，弟兄们背着空袋子进山，等的就是饿死还是被追杀？”
疤脸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山本一脚踢翻地上的炭盆，火星四溅。“他们集结，是想打快战。可他们不动，说明在等时机。这种时候跑，才是中计。”
他扫视一圈围拢过来的头目，声音沉下去：“传令，所有人拔营桩、拆旧栅，把材料全运到外围。挖沟，加深加宽，底插木。坡道埋陷坑，上面盖草皮和浮土。马厩前拉绊索，挂铜铃。所有了望台加高，派双人值守。”
“另外，游哨全撤回来。原来在外围巡的，现在缩进营内三层巡逻。每半个时辰换一班，两人一组，持灯查死角。谁打盹，打断腿吊在旗杆上示众。”
命令一条条砸下来，没人再提撤退。
天刚亮，第一队倭兵就被赶去挖沟。镐头砸进冻土，一下接一下。有人累得直不起腰，刚扶着锹柄喘口气，监工的刀鞘就抽在背上。那人闷哼一声，继续往下刨。
到了中午，壕沟已有一人多深。底部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竖起，沾着新刨出来的树汁，在阳光下泛着湿光。另一侧坡道上，十几个喽啰抬着装满碎石的竹筐，往刚挖好的陷坑里填底，再铺一层薄土，最后撒上枯草。一个年轻倭兵蹲下检查伪装，伸手拨了拨草叶，旁边老兵低声骂：“别碰太狠，风一吹就露馅。”
傍晚时分，营地外围已彻底变样。原本松散的防线如今层层叠叠：外层是深沟与陷阱，中间是绊索网，内圈是加高的土墙和了望台。几处关键通道还堆起了石垒，留出狭窄入口，仅容一人通过。
营内灯火比往常早亮了一刻。巡逻队准时换岗，两组人交接时低声通报路线，确认无异常。山本亲自沿着防线走了一遍，每到一处都蹲下查看陷阱盖板是否牢固，木桩角度是否能刺穿膝盖。他在东侧坡道停得最久，趴在地上模拟潜行者的视角，看草皮有没有翘边。
回到中军帐前，他抬头看了眼天色。云层厚，月亮藏得严实，正是适合夜袭的时候。
帐帘掀开，副手递来一碗糙米饭。山本接过，没吃，放在案上。他解下佩刀，平放在膝前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“传令下去，今晚禁酒、禁赌。任何人不得聚堆议论军情，违者鞭二十，关三日。”
副手应声要走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再告诉填壕沟。”
副手低头退出。
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带着外面泥土和木屑的味道。山本没动，坐在案后，眼睛半闭，耳朵却听着外面每一阵脚步声、每一次交接口令。他知道，对面那个人不会一直等下去。张定远已经收拢了爪牙，磨利了刀，现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——可正因如此，才更可怕。
他想起三天前那场奇袭。火光冲天，爆炸声接连不断，主帐被烧塌一半，转运点炸成了废墟。那一夜，戚家军的小队像鬼一样摸进来，又悄无声息地撤走。他当时没追，不是不敢，是明白——对方根本不想歼灭他，只想让他疼，让他乱，让他暴露弱点。
而现在，对方完成了集结，却依然不动。
为什么？
是为了更大的包围？还是在等风向？抑或……只是在看他能撑多久？
他睁开眼，指节轻轻敲了敲刀鞘。
外面传来换防的梆子声，第三轮巡逻开始。两名倭兵提着灯笼走过主营前的空地，光晕扫过地面，照出一道新挖的排水沟。他们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踩在预定路线上，警惕地扫视两侧阴影。
山本站起身，走出帐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