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过,张定远从营帐中走出。昨夜他睡得不深,梦里仍是战场上的火光与呐喊,醒来时铠甲还搭在床边,剑未入鞘。他没急着换衣,只将外袍披上,径直走向校场。
文书已把战报册子摆在了台案上,油纸封口,盖着前线军务印信。这是昨日移交的最终清点结果——阵亡九人,重伤十七人,轻伤八十三人;斩敌首级一百四十六,俘虏百三十二,焚毁敌储粮草、火药若干。每一条记录都经各队哨官签字画押,无一虚报。
他翻开第一页,手指停在名单上。这些名字他大多认得:有新兵时一同操练的,有夜里轮哨搭话的,也有负伤时背下火线的。他逐行看过,笔尖蘸墨,在应赏者名下划一道红杠。银牌授给斩首三人以上或带伤仍战者,共十一人;布帛赐予重伤未退者,二十匹分发到位;伍长、哨官晋升人选列于末页,皆由小旗以上军官联署推荐,附有作战实绩简述。
日头升至中杆,校场中央已立起一座木台,周围摆开三列长凳。士卒们按队列整装入场,盔甲擦得发亮,刀枪齐整。没人喧哗,但眼神里透着期待。这几日修工事、管俘虏,人人筋骨酸痛,如今终于等到这一日。
张定远登上高台,手中拿着那份册子。风从北面吹来,掀动纸角。他抬眼扫视全场,声音不高,却传到了最后一排:“此战能胜,靠的是你们用命拼出来的。我不看谁出身高低,只看谁在阵前站得住、挺得直。”
他说完,翻开册页,开始点名。
“李大河,第三队火铳手,夜袭青石谷时连射五发,掩护奇袭队突入敌营,记首功一次,授银牌一面,擢升伍长。”
李大河出列,脚步有些发抖。他是农家子,入伍不到两年,从未想过自己能戴银牌。接过牌子时双手捧住,低头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小没人听见,但脸上涨得通红。
“王五,原前锋斥候,探查补给线往返三昼夜,脚底溃烂仍坚持回报敌情,赐细布两匹、米粮五斗,记功一次。”
王五咧嘴一笑,挠了挠头,转身归队时被同伙拍了一掌,差点趔趄。
一人接一人上前领赏。有的沉稳,有的激动,有的眼圈泛红。当念到阵亡者姓名时,全场肃静。张定远照例宣读其事迹,而后命人将其遗物交予同乡或亲信代为保管,家中若有亲属,日后由军中统一报备抚恤。
一名老兵听完后低下了头。他叫赵石头,参战五次,这次因年岁大未编入主攻,只守后营。他没得奖,也不该得。可看着年轻人们一个个戴上银牌、升任小官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旁边有人察觉他神色不对,低声劝:“你老哥功劳早够了,只是这回没上前线,自然轮不上。”
赵石头哼了一声:“我不是争那个牌子。我是怕……以后没人记得咱们是怎么打下来的。”
这话传到前排,几个老兵听了默默点头。
张定远听到了,没打断。等授勋完毕,他合上册子,走下台阶,亲自把最后一枚银牌别在一名断指士兵胸前。那人是火器组的,试炮时炸伤右手,三根手指没了,但一直不肯离岗。
“你的手废了,”张定远说,“可你的心还在阵上。这牌子,你不配谁配?”
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,终是没说话,只用力挺直腰板。
授勋结束,已是正午。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。原本军中节庆多由上供食材,但这回张定远下令:不限来源,不拘形式,各伙自行筹备,只要不扰民、不浪费,尽可施展。
于是有人翻出私藏腊肉,有人去山沟采野菌,还有人宰了缴获的倭寇骡子,剥皮炖汤。灶台是临时搭的,柴火噼啪作响,铁锅冒着白气。连值哨的士兵也轮班下来吃饭,换岗时间特意提前半个时辰。
酒是淡的,用米酿成,每人半碗。肉不多,但汤浓。大家围坐地席,端碗就喝,吃得满嘴油光。笑声渐渐多了起来,有人讲起夜袭时踩塌木箱的糗事,惹得全队哄笑;有人模仿倭寇逃跑时摔跤的模样,连饭都顾不上咽。
张定远没回帐,就在西区空地上找了块石头坐下。他面前是一碗糙米饭、一碟咸菜、一小块烤鱼。亲兵想给他加菜,被他摆手拦下。
“他们吃什么,我就吃什么。”他说。
他一边吃,一边听身边人说话。一个年轻士卒正跟同伴吹牛:“我当时一刀砍下去,那倭寇脑袋差点飞出去!”
旁边人不信:“放屁!我亲眼看见你砍偏了,还是我补的第二刀!”
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,最后干脆勾肩搭背喝酒去了。
张定远听着,嘴角微动。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夸大其词,有的隐瞒怯意,但这不要紧。只要他们敢上阵,就是真汉子。
太阳西斜,宴席仍未散。有人开始唱歌,是老家的小调,不成腔也不讲究,但一句接一句,越唱人越多。歌声粗粝,却透着一股活着的劲儿。
这时,张定远站起身,端起粗陶碗,走到场地中央一块高石上。酒液晃荡,映着夕阳。
全场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开口道:“今日之酒,敬九位没回来的兄弟。他们在地下看着我们,看我们有没有守住诺言。”
顿了顿,又说:“也慰那些躺在担架上的,你们的血没白流。更贺在座每一位——你们站着回来了,百姓今夜能关门睡觉,是你们挣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