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举碗:“这碗酒,我先干为敬。”
说完仰头饮尽,碗底朝天。
“好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接着全军齐吼,碗碰碗,杯撞杯,喝声震天。
酒罢,人群渐散。有人打着饱嗝回帐,有人蹲在营门边剔牙聊天,还有人抱着琵琶继续弹唱,曲不成调,乐此不疲。
张定远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在营中缓步而行,走过每一处篝火堆。见有士卒醉倒,便命亲兵扶回铺位;遇值守哨兵,问了口令,又叮嘱添件衣裳,夜里风凉。
行至东南角一处地席,几名伤员坐着晒余晖。他们行动不便,没能参加宴会,但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饭菜。张定远走过去,蹲下身,问其中一个腿缠绷带的年轻人:“吃得惯吗?”
那人忙要起身,被他按住肩膀。“坐着就行。”
“吃得惯,比前些天强多了。”年轻人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想家里的腌萝卜。”
张定远点头:“等你能走了,我准你请假回乡一趟。现在不行,你还得养着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又问了几人伤情,确认医匠按时换药,才起身离开。
回到营中空地,篝火已熄了大半,只剩几堆暗红炭火,冒着缕缕青烟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刚过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这片营地。帐篷整齐排列,巡逻路线清晰,哨楼灯火通明。几天前这里还是焦土,如今已有炊烟、有笑语、有秩序。
一名文书小跑过来,递上一份清单:“将军,今日发放明细已核对完毕,无差错。”
张定远接过,扫了一眼,还回去:“辛苦了。”
文书犹豫了一下:“大家都说……您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不休息?”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都睡下了,再睡。”
文书没再问,行礼退下。
张定远脱下披风,搭在臂弯。铠甲依旧穿在身上,肩甲边缘沾着一点泥灰,但他没去擦。他抬头望天,星月分明,北斗斜挂北方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——不是厮杀,而是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刀的院子。蝉鸣很响,树影斑驳,父亲说:“刀要稳,心更要稳。赢一场仗不难,难的是守住这片地,让后来的人也能安心吃饭。”
他没回答,只是握紧了刀柄。
如今他明白了。
庆功不是终点,安宁也不是理所当然。只要边境一日未靖,他们就得一直守在这里。
他收回目光,看见最后一批士兵打着哈欠往帐中走,脚步懒散却踏实。有人边走边笑,说梦里也要喝那碗肉汤。
张定远嘴角轻轻一动。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,脚步未停,声音低却清晰:“明日卯时三刻,全军集合校场,例行操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