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叫你们来,是绘几幅图。”他指着桌上草图,“照这个样子,工整重画。三幅一组,纸用厚宣,墨要浓,线条清楚。标题写‘青石谷歼敌战况图’,底下注日期。”
“是。”
“比例要准。山高几丈,路宽几尺,不能估。标南北向,加图例。火器位置用红点,我军行动线用黑线,敌军用虚线。看不明白的人,也能一眼看出怎么打的。”
两人点头,铺纸调墨。
他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起稿。第一个兵画得快,但山形歪,他伸手按住纸角:“这里,山脊不是弧形,是折线。倭寇藏兵在凹处,你看错了。”那人抹掉重画。第二个兵谨慎,一笔一停,他也不催,只在关键处点一句:“火铳队在这片坡后,挡得住视线,射程够得到路口。”
日头升到屋顶,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照在案上。三幅图初成,晾在架子上。他逐张看过去,发现第二幅敌军溃退方向偏了五度,立即叫人改。又让另加一幅总览图,把六场战斗地标全标上去,连成一线,显示倭寇活动范围收缩轨迹。
午后,他重新整理战报。旧稿太散,得重排结构。他提笔写总述,开头一句:“自嘉靖三十八年春,倭寇屡犯东陲,戚家军先后于青石谷、盐场旧道、北溪渡口等处设伏截击,共历大小战六次,毙敌四百余,俘八十二,缴获器械火药无算。”语句平直,不带情绪。
分战部分,每段百字以内。写战术,不写豪言;列数据,不渲染场面。提到己方伤亡,写“阵亡七人,轻重伤十九”,不提名字,不叙悲情。总结段落在最后:“六战皆以少胜多,主因有三:一为地形利用得当,二为阵法灵活应变,三为士卒训练有素。非一人之功,实全军之力。”
写完通读一遍,删去两句略显张扬的评述。又翻出一份民间传言抄本,上面写着“张将军单骑闯营,斩敌三十余级”,他看也没看,直接撕下,扔进炭盆。
傍晚,他复核数据。早期一场夜袭战,记载敌出动八十人,他记得实际应不足七十。翻查旧卷宗,果然发现参战两队上报数字不一,一说六十四,一说七十三。他取中间值,定为“约七十”,并注明“两部记录存异,待查证”。又发现火药消耗量少记一筐,立即修正。
最后一遍检查时,他把所有材料按顺序叠好:战报正本、附图、数据核对表、补充说明。用粗麻绳捆紧,外贴封条,写上“述职备呈,不得擅启”。做完这些,他才松了口气。
屋外暮色四合,营中炊烟升起。他站起身,肩背酸痛,眼眶发胀。走到窗前,看见校场边缘有几个兵在练刀,动作生疏,是新补入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油灯又暗了。他走回去,剪了灯芯,火光跳了一下。桌上只剩空纸和散落的炭条。他把笔架归位,炭盒盖好,然后缓缓坐下。
明天会有安排。现在,他只需要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