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仍斜照在大殿青砖上,张定远的手还握着战报册子,指节因久持而泛白。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移步,只是静静站着。方才那番话已尽数道出实情,可他知道,仅凭一人之言,在这朝堂之上,分量仍不够重。殿内气氛未散,那监察御史虽退入班列,却仍侧首冷视,嘴角微抿,似有余势未尽。几位文官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极低,却不断有人抬眼看向武将一列,目光如探。
就在这僵持之际,东侧武官队列中走出一人。步伐不疾不徐,靴底踏在砖上发出沉稳声响。来人四十余岁,身穿将军官服,肩背挺直,眉宇间透着久经沙场的威严。他行至殿中,与张定远并肩而立,却不看他,只面向御座方向,抱拳朗声道:
“臣戚继光,参见陛下。”
皇帝尚未开口,戚继光已转头对那言官道:“方才张将军所言军费去向,句句属实。老夫身为戚家军统帅,愿代全军将士具禀明细,以正视听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铁锤敲钉,落在殿中无人敢轻忽。那言官眉头一皱,欲言又止,终未开口。
戚继光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已磨得发毛,边角卷起,显是随身携带已久。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在场诸臣,缓缓道:“戚家军自三年前成军以来,大小战事三十七次,歼敌两千六百余,自身阵亡一千七百三十六人,轻重伤员四千余。每一笔军资支出,皆有据可查,非为私用,实为战需。”
他说罢,将册子递向礼部当值官员:“此为军资副册,请呈御前备案。火器采买,有匠户签字画押;粮饷发放,有屯长按印存档;战马补给,有驿站凭据留存。每月上报兵部,每季核查账目,从未中断。”
那礼部官员接过册子,略翻几页,面露异色。其余文官亦纷纷注目,有人低声念出其中条目:“嘉靖三十八年五月,购硫磺三十斤,铜管十二根,用于火铳改制……有台州匠户陈姓三人联署。”
戚继光继续道:“火器革新,确耗资不小。然旧火铳射程不足百步,装填慢,易炸膛。若不用新器,士卒便得多冲十步、二十步,近身肉搏,死伤何止翻倍?青石谷一役,若无长管铳压制敌军弓手,我军前锋早已溃退。那一战,阵亡八十九人,重伤一百三十二人。诸位大人若嫌花费多,不妨问问阵亡将士家中孤儿寡母,她们可愿用亲人性命换回这几两银子?”
殿内骤然寂静。连更漏滴水声都听得清楚。几名老臣垂下眼,不再言语。一位戴玉冠的文官轻轻摇头,似有所动。
戚继光并未停顿,语气依旧平稳:“战俘安置,亦非额外生事。此次俘敌八十二人,三十七人愿归顺,编为协防营,每日供饭、发衣、派工监督,皆由军中统筹。另有难民十六村,百姓流离失所,我军拨粮设粥棚,持续二十日,日均供米三百斤。此非战备之需,却是安民之本。若不救,百姓逃亡,倭寇再来,谁守家园?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转向那监察御史:“至于盐场旧道清港之举,建哨台五座,立保甲制,禁私渡,查渔获,皆为防倭藏匿。所用工料,出自地方协饷,并未动用中央拨款。若有疑,可调台州府衙存档核对。”
那言官脸色微变,嘴唇动了动,终未出声。身旁一名同僚悄悄拉了拉他衣袖,低语两句,他这才收回目光,低头不语。
戚继光合上册子,转身对礼部官员道:“此册请交兵部复核,若有不符之处,臣愿领罪。但今日在此,我要说一句:戚家军将士不是贪墨之徒,他们是拿命在守边。每一两银子花出去,背后都是血。若朝廷不信,可派人赴前线查验,可点名阵亡将士名录,可问沿海百姓,戚家军来了之后,倭寇还敢不敢登岸?”
他说完,不再多言,只对张定远微微点头:“继续奏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