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深吸一口气，胸口那股闷压感终于松开。他挺直脊背，双手捧起战报册子，重新开口：“臣接续前言，关于盐场旧道清港后续……”
他声音比先前稳了许多，不再滞涩。他知道，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满殿目光。戚帅已在身后撑起一片天。他不必再一字一句地防着漏洞，不必再担心哪句话被断章取义。他只需如实陈述，像在军帐中向主帅汇报那样，把该说的说完。
他讲到哨台选址如何依地形而定，讲到保甲轮值如何调动民力，讲到查获三艘伪装渔船，缴获倭刀二十七口、火药两箱。每一项都有据可查，每一处细节都能追溯。他说得平直，不带夸饰，也不回避困难——曾有村民因禁渡不满，聚众闹事，后经安抚，派兵协助修渠，矛盾化解。他说这些时，语气如常，仿佛只是在记录一次例行巡查。
殿中气氛渐渐变了。起初的质疑与审视，慢慢转为倾听与思索。几位兵部官员低头记下要点，一名老臣甚至微微颔首。那监察御史始终未再开口，只偶尔抬眼，目光扫过戚继光，又迅速收回。
张定远说到最后一项——边境重建进度：毁寨九座，已重筑哨台五座，修隘口三处，疏水渠两段。用工五百余人，多为降卒与流民，每日供饭两餐，工具损耗计入军需。他补充道：“工程尚未完工，预计还需半月。已报兵部备案，请求增拨铁锹五十把、麻绳二百丈，用于加固堤坝。”
他说完，合上册子，双手捧起，静候回应。
戚继光站在一旁，目光始终未离他左右。见他陈述完毕，便上前一步，对御座方向道：“陛下，戚家军所行之事，皆为抗倭所需，为民所用。军费开支虽较往年为增，然较之倭患肆虐之时地方糜烂、赋税难收，实为节省。若无此投入，沿海难安，京师亦不得宁。”
他语毕，退后半步，立于张定远身侧，姿态沉稳，如山峙立。
殿内再无人出言诘难。方才那股剑拔弩张之势，已被实实在在的账目与事实压下。风未止，却已不再割面；话未尽，却已无需再争。
张定远仍立于原地，战报册子握在手中，铠甲上的战痕在光下清晰可见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只盯着前方横梁下的龙纹雕饰。他知道，这场述职还未结束，接下来或还有质询，或有盘问，但他已不再惧。他身后有戚帅，有八千将士，有阵亡者的名册，有百姓送的野花，有每一笔写进册子里的真账。
他站得笔直，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枪，不动，也不退。
戚继光他瞥了他一眼，看到他那一副肩膀，紧紧地抓着那份报告。他微微点了点头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然后，他转身走回他在军队队伍中的位置，靴子轻轻地敲打着石头。
高高的窗户发出的光线微微移动，像一只缓慢的手在地板上移动。
张定远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