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已移至大殿中央,照在青砖上泛出一层淡灰的亮色。张定远仍立于殿中,战报册子捧在胸前,指节因久握略显发僵,但他未松手,也未低头看。方才戚继光退下后,殿内气氛虽缓,却未散尽。文官列中仍有目光投来,不似先前那般锋利,却带着审视的余温。
就在这片刻静默里,兵部侍郎起身。此人年近五十,身着绯袍,面容清瘦,眉心一道深纹,显是惯于思虑之人。他出列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张将军所奏盐场旧道诸事,条理分明,老夫并无异议。然有一战,始终不解——青石谷西侧伏击一役,据战报所载,将军将主力分作三路,潜行穿插,终成夹击之势。此举虽胜,但兵力分散,深入敌后,若敌有备,或我军合围迟滞,岂非自陷险地?此等部署,是否违背兵法‘集中为要’之常理?”
话音落,殿内复静。这问不同于前番言官以贪墨相诘,不涉私德,不扣罪名,专攻战术,直指用兵根本。几名文官微微颔首,显是同有此疑。
张定远略顿,目光平视对方,并未急于开口。他记得这一战——彼时原定两翼包抄未能及时到位,倭寇已在谷口设防,若强攻,必损重兵。他略一沉气,答道:“大人所指,确为青石谷西侧伏击。此战之初,我军确拟合围聚歼,然前锋斥候回报,敌已察觉我动向,正加固谷口工事,且有火器布防。若依原策强攻,伤亡恐倍。”
他稍停,语气不变:“故臣临机决断,改合围为穿插。三路分进,并非无序散兵,而依地形隐蔽推进:左路由山脊草坡潜行,右路借溪谷乱石掩蔽,中军则佯攻牵制。三路皆设火把暗号、口令轮传,彼此呼应,实为形散而神不散。”
兵部侍郎眉头微动,又问:“然兵书有云,‘兵贵合一,分则力弱’。将军敢以孤军深入,万一失联,岂非全盘皆溃?”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张定远点头,“兵贵合一,乃常理。然战场无常势。青石谷地形狭窄,宽不过三十步,长逾三里,两侧皆陡坡,骑兵难展,火器受限。若聚兵强推,反成活靶。分路穿插,正为避其锋、击其背。且我军士卒皆经严训,知进退、明号令,非乌合可比。”
他说罢,见几位文官仍面有疑色,便转向内侍:“敢请取沙盘一副。”
内侍应声入侧殿,不多时抬出一方木制沙盘,置于殿中。张定远上前,亲手拨动小旗,标出山谷走向、敌我初始位置,再将三支红旗分置不同路径,一一指出各队行进路线与接应节点。
“此为当时地形。”他手指沙盘,“敌据谷口,设鹿角、布弓手。我若正面强攻,需先破障,耗时耗力。而山脊一侧林密坡缓,溪谷一段水声掩足音,皆可为掩护。左路攀崖而上,占制高点;右路沿溪突进,断其退路;中军佯攻,诱敌注目。三路齐动,敌不知虚实,阵脚自乱。”
他指尖点在沙盘中央:“当夜二更,左路哨长赵五、右路哨长李七,率部摸黑登崖,未发一矢,先控高地。待中军鼓噪,两翼火把齐亮,敌望之如天降,惊溃四散。此战歼敌三百一十七人,我方阵亡十二,伤二十八。若拘泥于‘集中’之说,坐等两翼合围,战机早失,伤亡何止翻倍?”
殿内一时无声。几名兵部官员低头细看沙盘,有人轻声念出伤亡数字,面色微变。
未等众人回神,一名戴乌纱帽的言官出列,语气略急:“即便如此,夜间行军,极易混乱。将军竟敢令士卒摸黑攀崖,万一失足,或误伤友军,岂非自损?《吴子》有言:‘夜战多惊,不如待旦。’将军此举,是否过于冒险?”
张定远转过身,面对此人:“大人忧的是秩序,臣忧的是时机。那夜若待天明,敌已筑垒完成,增援亦至,再战便是硬啃。而我军夜行,并非盲目奔袭。每伍持火把一支,间距十步,口令逐级传递,前后相呼。攀崖路段,绳索早备,先锋以布裹足,防滑防声。每一处险地,均有老兵带队,专人探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略沉:“赵五、李七二人,皆为百战老兵。赵五左臂有旧伤,攀崖时绳索断裂,仍徒手抓岩而上,指血染石。李七率部渡溪,水深及胸,火把熄灭,靠口令摸黑前行,未有一人掉队。此战之后,赵五升任哨官,李七授银牌一面。他们不是莽夫,是知道为何而战的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