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东面吹来,卷起地上一层薄尘,贴着张定远的靴面扫过。他脚步未停,右手仍按在剑柄上,目光锁定前方军营辕门。旗杆上的旗帜垂着,纹丝不动。守卫已看见他,挺直身躯,手扶刀柄行礼。他点头回应,正要抬步入营,忽听得身后马蹄急响,由远及近。
他旋身侧立,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,马上亲兵勒缰停步,扬起一片灰土。那亲兵翻身下马,双手捧令旗,声音清亮:“戚帅有令,召张将军即刻回府议事。”
张定远眉头微动。他原该去点兵、布防、查西角门出入记录,可主帅令下,军令如山。他没有多问,只道:“我随你去。”便转身大步跟上。亲兵翻身上马,他在后步行紧随,步伐沉稳,心中却悄然生疑——昨夜密议刚毕,对策尚未展开,此时召见,莫非局势有变?
一路穿街而行,京城街市渐静,暮色浮上屋檐。他抬头看了眼天光,尚可办事,戚帅若无要事,不会遣人急召。他不再多想,只将心神收拢,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军情。
抵达戚继光居所,院门半开,守门亲兵见他到来,立即让道。他步入正厅,戚继光已在主位端坐,案上摊着几份文书,烛火初燃,映得他面容沉静。他抬头见张定远进来,挥手示意亲兵退下,厅内只剩二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戚继光开口,语气平实,却带着一股不容轻忽的分量,“坐下说话。”
张定远未坐,抱拳肃立:“末将在。”
戚继光看着他,片刻后缓缓道:“今日朝堂之上,你应对得体,条理分明。面对言官诘难,不躁不怒,据实以答。兵部几位老臣私下议论,说你虽年轻,却有大将之风。”
张定远依旧站得笔直,未因夸赞而稍有松懈。
戚继光继续道:“更难得的是,你始终守住一点——功劳在众,不在一人。说到战俘安置、百姓送粮、边境重建,你句句归于同袍将士,未曾自矜。这份心性,比胜仗本身更可贵。”
他说罢,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,展开一角,露出朱批痕迹:“我已具本上奏,专表你此次青石谷之战功绩,以及你在战后处置中的担当与远见。折中直言,张定远胆识兼备,谋略过人,实乃不可多得的抗倭将才。朝廷若欲固边海防,此人可用,且当重用。”
张定远心头一震,终于抬眼看向戚继光。
戚继光迎着他目光,语气坚定:“我不是为私情举荐。你这些年从士卒做起,每战必先,每令必行,练兵、布阵、火器改良、民情安抚,样样亲力亲为。你在前线拼出来的经验,是纸上读不到的。我说你是栋梁之材,不是虚言,是实话。”
厅内一时安静。烛火微微跳动,映在张定远脸上,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。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是低头,抱拳深躬:“末将……谢主帅厚爱。”
声音低哑,并不激昂,却字字清晰。
戚继光摆手:“不必谢我。你值得。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罢了。朝中有人想压你,想抹杀边军实绩,但我戚继光带兵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谁真正为国效力,谁只会空谈误事,我心里清楚。”
他合上折子,轻轻放在案头:“明日这折子便会呈入宫中。皇帝若问起你,自有定夺。你只需记住,无论将来担任何职,掌何兵马,第一要务,仍是守住边地,护住百姓。其余荣辱,皆是浮云。”
张定远站直身体,声音沉稳:“末将明白。若陛下垂询,定当如实禀报,不敢有半句虚言。若蒙任用,亦必竭尽全力,不负主帅所托,不负戚家军之名。”
戚继光点头,神色稍缓:“去吧。今日你也累了。不必急着回营部署,明日再议。”
张定远抱拳行礼,转身退出正厅。
门外天色已暗,风比先前更凉。他站在院中石阶上,未立刻下阶。院内无人走动,只有远处营区传来隐约操练声,夹杂着号令与脚步节奏。他仰头望向天空,暮云低垂,星子未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