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军营时的情景。那时他不过是个新兵,满心仇恨,只想杀敌报仇。教头王勇刁难他,他硬是凭着一套枪法让对方改口。后来戚帅召见,问他为何从军,他只说:“我家村子被烧了,爹娘没了,我不杀倭寇,谁杀?”
如今,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挥刀的士卒。他知道一场胜仗背后有多少筹谋,知道一个命令会牵动多少人命,知道光有勇猛不够,还得有脑子、有担当、有长远眼光。而今天,他的所作所为,被戚帅一句“栋梁之材”全数认可。
他不是不震动的。
他握紧双拳,指甲掐进掌心,用这点痛感压住眼底发热。他知道,这份举荐不只是赏识,更是一份托付。戚帅老了,边疆不能永远靠一个人撑着。他必须接得起来。
风拂过面颊,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远处营区炊烟袅袅,几个士卒收操归队,肩并肩走着,说笑着。村边有孩童奔跑,喊声清脆。这一切安宁,是他和同袍一刀一枪打出来的。而今有人想用几句谗言动摇根基,想让边军断粮缺械,想让防线崩塌——绝不行。
他低声自语:“若真能得陛下召见,我必陈明利害,说清每一两银子去处,讲透每一处防务要害。我要让朝廷知道,我们不是在邀功,是在争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也请陛下看看,那些还在海边修炮台、挖壕沟的人。他们不说话,但他们在等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迈步下阶。
石阶共七级,他一步步走下,脚步不快,却极稳。院门在他身后关闭,里面烛光依旧亮着,戚继光已重新提笔,在另一份文书中写下批注:“张定远可独领一营,试守台州水陆要冲,观其调度应变。”
张定远不知此事,也不知折子已递入宫中。
他走出巷口,前方就是军营辕门。守卫依旧挺立,见他回来,再次行礼。他点头回应,抬手摸了摸胸前衣襟——战报册子还在,边缘已有些磨损,但内容完整。
他没有入营。
他站在辕门外,望着宫城方向。那里灯火成片,高墙深院,此刻正有官员穿梭,文书传递。他的名字,可能正在某份奏折中被提起;他的功过,可能正在某位大臣口中被议论。
他不怕等。
他等得起。
他本就是从沉默中走过来的人。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最懂得什么叫忍耐,什么叫坚持。今天这一场赞誉,不是终点,只是又一个起点。
他整了整铠甲,将腰间长剑扶正,抬头望天。
一颗星终于钻出云层,冷冷地挂在东方天际。
他盯着那颗星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