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市渐喧。他沿驿道北行,途经几处集市。百姓见他一身崭新铠甲,背负行囊,步履沉稳,纷纷避让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那是戚家军的张将军。”“听说他打了胜仗,要进宫面圣。”“真年轻啊,看着不过二十出头。”
他不回头,也不应声,只握紧行囊带,继续前行。
越靠近宫城,街道越宽。青石铺路,两侧槐树成行,偶有官员乘轿经过,仪仗肃然。他放慢脚步,抬头望向前方。
宫门巍峨,朱漆高墙,金瓦映日。数名禁军立于门前,甲胄鲜明,手持长戟。宫门外广场空阔,此刻已有几名文官模样的人等候召入,皆垂手静立,无人交谈。
他走到广场边缘,停下脚步。
阳光落在铠甲上,反射出一道冷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尘土味,也有远处焚香的气息。他挺直身躯,双手垂于身侧,目光锁定宫门。
脑子里开始过话。
见了皇帝,先谢召见之恩。然后说青石谷如何破敌,不说自己如何冲锋,重点讲士卒如何听令、阵法如何运转。再提台州防务,不求赏赐,只问能否增派工匠修炮台、拨些熟铁造火铳。若问起俘虏安置,就说降卒愿留者编入协防营,不愿者遣返乡里,绝不扰民。
他还想说,海边有些村子至今没通驿道,运粮靠人挑肩扛;有些哨所夜里无灯,士卒只能摸黑巡防;有些火器匠人年岁已高,却无俸禄,全靠军中接济度日……这些事,地方奏折未必写,言官也不提,但他知道,因为他在那儿待过。
他反复推演措辞。不能太急,显得邀功;不能太缓,显得怯场。每一句都要实在,不带虚词。皇帝日理万机,没工夫听废话。
他想起戚继光昨夜说的话:“你值得。”那不是安慰,是认定。他也记得自己回的那句:“若蒙任用,必竭尽全力。”不是表态,是承诺。
现在,他就要把这份承诺当面说出去。
风又起了,吹动他肩甲上的缨穗。他抬手扶正头盔,眼神由波动转为坚定。
远处传来钟声,悠长而沉稳。宫门内有宦官走出,手捧名册,开始点召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站定,脊背笔直如松,左手按在剑柄,右手垂于身侧,呼吸平稳。
太阳升至半空,光洒满广场。
他望着宫门,等待传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