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在宫墙间回荡，一声接一声，沉稳而悠远。张定远站在宫门外广场，脚踩青石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步伐不急不缓，每一步都落在心跳的间隙里。肩上的行囊压着背脊，里面是战报、倭刀、倭盾、短铳，分量实打实，像他这三年走过的路。
广场空阔，风从朱漆高墙之间穿过，吹动他铠甲上的缨穗。前方宫门高耸，金瓦映日，禁军持戟立于两侧，目光如钉。几名文官垂手静立，衣袖低垂，头微低，无人交谈。他没有停，也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向前走去。
一名宦官手持名册，从殿内走出，声音冷峻：“戚家军将领张定远，觐见——”
“在。”张定远应声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大殿深处。
他抬步登阶。石阶宽阔，每一级皆以整块青石铺就，踏上去无声，但脚底能感受到那坚硬的质地。他走得稳，膝盖不弯，腰背挺直，肩甲随着步伐微微起伏，火铳挂在腰侧，未解，长剑亦未卸。这是他的规矩——进殿可以卸兵刃，但他还未接到命令，便不会自行其是。
大殿内光线沉静。梁柱高耸，雕饰简朴，唯有正中龙座之上，坐着一人。皇帝端坐不动，面容藏在光影之后，只看得出轮廓分明，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两侧侍立宦官与武卫，皆如泥塑木雕，无一人出声。
张定远行至御前十步处，停下。他双膝跪地，双手抱拳，叩首一记，动作干脆利落，额头触地不过瞬息，随即起身。他站定，脊背笔直，双手垂于身侧，目视前方，不偏不倚，正对龙座。
“臣，戚家军将领张定远，奉旨觐见。”
皇帝未立刻开口。殿内寂静，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。片刻后，一道声音传来，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张定远依令抬头。目光平视，不躲不闪。他看见皇帝一双眼睛，深而静，像秋日湖面，不起波澜，却能照见人影。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息，随后缓缓扫过他的铠甲、肩甲、腰间火铳，最后落回他双眼。
“年纪不大。”皇帝道。
“回陛下，二十三岁。”
“三年前投军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从士卒做起？”
“是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，未再追问，只道：“说吧，青石谷之战，你是如何破敌的。”
张定远喉头微动，随即开口。声音洪亮，不急不缓，每一句都像经过锤炼：“青石谷三战，历时七日。第一战，敌以小股试探，我军伏于西口山脊，待其深入，以火铳齐射掩护，长枪队自两侧夹击，歼敌四十七人，我方轻伤三人。第二战，敌改道南坡，欲绕后突袭，我提前设伏，以鼓声为号，分三队包抄，斩敌六十一，俘十二。第三战，敌主力集结，意图强攻我主阵，我佯退诱敌，于谷口窄道设绊索、陷坑，待其混乱，火器队自高处俯射，步兵反扑，敌溃，斩首一百八十九，生擒其首山本。”
他说得简洁，不带情绪，也不提自己冲锋在前的事。只讲部署、调度、士卒听令、阵法运转。说到关键处，语速略缓，吐字更清，确保每一字都能入耳。
皇帝听着，手指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，指尖微动，似在默记。殿内依旧无人出声，唯有张定远的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“你所用阵法，可有名称？”
“回陛下，无定名。依地形而变，依敌情而调。戚帅教诲：‘阵不在形，在势；势不在多，在合。’我军每战之后必复盘，推演变局，设操典三十六式，专克倭寇流窜之法。”
皇帝微微抬眼：“操典是你所制？”
“非一人之力。由各百户呈报战例，我汇总归纳，经戚帅审定，下发各营演练。”
皇帝点头，未再追问阵法，转而问：“你方才说生擒其首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山本。”
“可带来？”
“已押赴刑部大狱，候旨发落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：“你身后背的，是什么？”
张定远右手一动，解下行囊，置于身侧。然后一层层揭开粗布包裹，先取出一把倭刀，刀身微弯，刃口有崩，他双手捧起，举至胸前：“此为倭寇常用佩刀，利于近身劈斩，然钢质脆，遇硬器易损。我军长枪刺其侧腹，常一击即断。”
他放下倭刀，又取倭盾：“此为藤编盾，外覆生牛皮，轻便易携，可挡箭矢，但不耐火器轰击。青石谷之战，我火铳队三轮齐射，其盾多炸裂，士卒弃之而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