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，他取出那支短铳：“此为我军仿制早期型号，射程较倭铳远三十步，精度更高。虽非新式，但经实战检验，可靠耐用。”
他说完，将三件兵器并列放于身旁矮案之上，双手垂立，目视前方，不再多言。
皇帝的目光从战报移开，落在那几件武器上。他并未伸手去碰，只是静静看着。那把倭刀弯而不利，盾已破损，短铳粗糙却结实。它们静静地躺在案上，像一场战争的残骸，无声诉说着什么。
“你穿的是新铠甲？”皇帝忽然问。
“是。昨日刚整备。”
“为何不穿旧的？”
“旧甲有战痕，恐污殿陛。”
皇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似有笑意，却未展开。他盯着张定远，看了许久，才道：“你比一般武将懂分寸。”
张定远低头：“职责所在，不敢懈怠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皇帝又道。
他依令抬头。
“你说话不慌，条理清楚，不像初上朝堂之人。”
“回陛下，我在军中每日向将士训话，每战之后必讲评，已成习惯。”
“所以你能服众？”
“不敢言服众。只求令出必行，士卒信我。”
皇帝缓缓靠向椅背，目光仍未移开：“你今年二十三，已是百户？”
“是。”
“若朕擢升你，可愿担更大责？”
张定远未立刻回答。他顿了半息，才道：“臣不求升迁。只求陛下准我回边地，继续守防。那边还有村子未通驿道，哨所夜里无灯，火器匠人年岁已高，却无俸禄……这些事，地方奏折未必写，言官也不提，但我知道。我在那儿待过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皇帝没有动怒，也没有笑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那目光不再只是审视，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可，又像是考量。
“你不提赏，不请功，反倒说起这些琐事？”
“回陛下，战报上写的都是胜仗，可胜仗之后呢？百姓要活，士卒要守，火器要修，路要通。这些事不做，胜仗也白打。”
皇帝缓缓点头，终于开口：“你与寻常武夫不同。”
张定远未应，只垂目静立。
“你带来的这些兵器，”皇帝指了指矮案，“留下。明日召兵部、工部官员来看。尤其是这短铳，让他们瞧瞧，边军是怎么用有限之物，打出胜仗的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张定远抱拳，后退三步，转身，步伐依旧沉稳，一步步退出大殿。他的背影笔直，肩甲在光线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，行囊虽已卸下，但肩背的姿态未变，仿佛仍扛着千钧重担。
直至身影消失在殿门口，皇帝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此子，可用。”
案上，倭刀横陈，盾裂一角，短铳静卧。阳光从殿顶高窗斜照进来，落在那支短铳的枪管上，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痕，像一道未闭合的伤口，也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