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一片肃然。方才还窃笑附和的人,此刻低头饮酒,不敢接话。
张定远环视一周,声音不高却传至各席:“我知道有些人觉得,战场上的事,不过是砍砍杀杀,功劳容易冒领。可我要说,每一级首级背后,都有同袍倒下;每一次胜报传来,都有母亲哭瞎双眼。我不争个人荣辱,但不能让死去的人白死。”
他停顿片刻,看向李公子:“公子出身清贵,未曾亲历战阵,质疑也是常情。但若因不知,便轻易否定他人浴血所得,那就是轻慢忠魂。”
李公子面色涨红,嘴唇动了动,终究未再开口。
这时,坐于主位的礼部员外郎轻咳一声,举杯道:“将军所言极是。边事艰难,将士用命,朝廷嘉奖,理所应当。今日设宴,本为交谊,不料生此波澜,倒是失礼了。”说罢,亲自斟酒敬向张定远。
张定远起身接杯,微微躬身:“大人言重。我粗人一个,不懂太多礼数,但知一句:话可说尽,事要讲实。今日所答,并非为自己争名,只为不让枉死者蒙冤。”
席间气氛渐缓。有人主动搭话询问沿海防务,有人请教军中操练细节。张定远一一作答,言语简明,不夸不饰。说到火器使用时,只讲装填步骤与射击间距,不说战绩辉煌;谈及阵亡将士,仅提姓名籍贯,不渲染悲情。
临近散席,几位年轻官员围拢过来,递上名帖,称仰慕其为人,愿日后多加请教。张定远收下,点头致意,未多言语。
宴罢,宾客陆续离堂。张定远向主人拱手告辞,转身步出厅门。夜风拂面,庭院寂静,灯笼昏黄,映照石阶泛光。他立于阶上,未急下步,抬头望天。
月轮半圆,浮云徐行,院角老树影动,枝叶轻响。他呼吸渐深,胸膛起伏微缓,一日紧绷的心绪如弦松落。袖中那份战报抄本已被汗水浸软一角,他未取出,任其贴于臂侧。
身后厅内仍有低语,似有人提及“李公子今日失言”“边将不易,不可轻慢”。他听而不驻,目光落于前方空地,仿佛又见松门岭夜色——火光冲天,喊杀震野,弟兄们踏着泥泞冲锋,刀锋劈开黑暗。
他闭眼片刻,再睁时眼神清明。胜负已定,风波已息,然人心难测,前路未明。今日一答,非为压人,只为立信。
脚下方石冰凉,他缓缓抬足,踏下第一级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