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从前打仗,多是自己一人决断,冲锋在前,下令在后。那时胜败系于一身,生死悬于一念。如今不同了。他不再只是执剑之人,而是要听人言、纳众策、定全局。
他默然转身,走向帐口。掀帘而出,营地已入夜。操练的士卒收队回棚,铁甲碰撞声渐远。远处了望台上,守哨换岗,火把交接,光点一闪。他站了一会儿,风吹衣角,甲叶微响。
“从前是我带着他们打。”他低声说,“今后是我们一起守住。”
回身入帐,步伐已定。他走到案前,将新绘的布防图压在海防图上,用石镇四角。油灯照着三人身影,投在帐壁,晃而不乱。
“明日即按此议推进准备。”他说,“谋士负责细化哨探网络与换防章程,三日内交案。工匠明日去火器作坊走一趟,查实现有火器库存与工料余量,看何处可立即设炮位。我亲自带人勘测三处隘口地形,今晚先拟出行程。”
两人齐声应是。
谋士收起笔记,手指在铜牌边缘摩挲了一下,未语。工匠提起木匣,检查锁扣是否牢固。张定远看着他们,忽觉肩上重,却又踏实。
他拿起案头另一份倭寇活动时间表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录着本月三次小股登陆的时间、地点、人数。他盯着那串数字,片刻,合上册子,放在图旁。
“敌未动,我先知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能再等火烧到家门口才动手。”
帐外传来鼓声,二更将至。营地渐静,唯有议事帐灯火未熄。油灯烧短了一截,火苗依然稳。张定远站在案前,手按图卷,目光停在海岸线最南端一处未标之地。那里空白,却让他多看了两眼。
工匠收拾好木匣,抬头问:“将军,若地方官不愿拨款修堡,当如何?”
“朝廷拨款不到,就用战利品抵。”张定远答,“缴获的倭船、兵器、银货,优先用于防务。若再不足,我上书请调。”
“若文书被压?”谋士问。
“那就直接派哨骑送报。”张定远说,“一报不成,日报;十日不回,我亲自走一趟。”
帐内静了一瞬。两人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些什么。
张定远没察觉,只低头整了整图卷边缘。他将海防图重新卷起,用布带捆好,递给谋士:“你保管此图,每日更新敌情。若有变动,即刻报我。”
谋士接过,抱于胸前。
“今日至此。”张定远说,“各自回去歇息,明早卯时三刻,辕门前集合出发。”
两人起身,拱手告退。帐帘掀动,先后离去。张定远独自留下,吹灭两盏灯,只留一盏照着案上新图。他坐了下来,翻开作战笔记,提笔写下:“六月十七,暮,议抗倭大计。谋士主防,工匠主器,终合为一策。守要点,伏要害,速反击,联四方。非一人之功,乃众人之力。”
笔尖顿住。他望着最后一句,良久,合上笔记。
帐外,夜风掠过营地,吹动旗角。远处海面无声,黑沉如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