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军营主营帐,油灯还燃着半截。张定远坐在案前,左手按着昨夜写下的作战笔记,右手握笔未放,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出一道浅痕。他闭眼片刻,又睁开,将冷水泼在脸上,湿布搭在颈后,坐回案边。昨夜记下的“守要点,伏要害,速反击,联四方”十二字压在砚台下,墨迹已干。他抽出纸来,逐字看了一遍,折好收进怀中。
帐帘掀动,谋士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新绘的阵图,纸角微皱,像是连夜赶制。他没说话,先将图铺在案上,用石镇压住四角。图上画的是白沙湾一带地形,原有鸳鸯阵的部署标得清楚,但几处关键位置被红笔圈出,旁边注了小字:“滩窄难展”“兵挤失序”“铳手脱节”。
“将军昨夜定下布防纲领,我思之再三,以为防线既立,阵法亦当应地而变。”谋士开口,声音平稳,“戚家军所恃鸳鸯阵,平原可用,街巷可转,然沿海多礁石浅滩,地势逼仄,十人一队难以周旋。敌若分股穿插,我阵未合,铳刀已乱。”
张定远盯着图看,眉头微动。他想起前次清港之战,确有一股倭寇从侧滩突入,火铳手因退路被堵,未能及时转向,刀牌手独撑一时,伤亡不小。当时只道是临战应对不及,未曾想是阵型本身受限。
“你意思是,拆开鸳鸯阵?”他问。
“非拆,乃化。”谋士指尖点在图上一处狭窄水道,“可将十二人阵拆为三组‘三才小组’:一组三人,一铳、一牌、一枪,各司其职,独立成阵,又能随时聚合成势。敌来则散,敌聚则合,不拘地形,不滞机变。”
张定远起身,走到沙盘前。沙盘是昨夜留下的,白沙湾地貌堆得细致,潮线、礁石、滩涂皆有标记。他取来几枚木制兵俑,按三才小组摆下三组,分别置于水道两侧与中央高地。
“若敌自南来,三组如何接战?”他问。
“南股敌少,则中组迎击,两翼策应;敌若分三路并进,则各组据地自守,以铳制近,以牌防冲,以枪断后。”谋士走近,拿起一面小旗,插在中组身后,“此处设指挥哨,举旗为号,敌退则追,敌增则合。三组可合成六人小阵,必要时再汇为大阵。”
张定远点头,又摇头。他将三组兵俑向前推演,模拟敌军突进速度。问题很快显现:中组击敌时,两翼收拢过慢,敌若猛冲,中组孤立无援;若提前合阵,又失灵活之利。
“通讯是个难题。”他说,“旗号若被烟尘遮挡,或夜战无光,如何同步?”
“可辅以锣声。”谋士答,“一响为进,二响为退,三响为合,急敲为警。每组配一小锣,由组长执掌,听令而动。”
张定远沉吟片刻,下令亲兵取来三面铜锣,亲自站在沙盘一侧,让三名士卒扮作小组组长,分站三方。他举旗发令,测试进退合散。第一轮,中组出击后两翼未及时响应;第二轮,锣声混乱,左翼误判为退兵;第三轮,才勉强做到进退有序。
“还是慢。”张定远说,“敌不等人。”
他回到案前,重新铺纸,提笔画出新的微阵结构:火铳手居中,前置半步,负责首发压制;刀牌手分列左右,稍后半步,护住两翼;长枪手居后,紧贴铳手背后,敌近则刺,敌退则随。三人呈品字形站位,彼此照应,移动时以铳手为轴心。
“这样,铳手打完即退,刀牌顶上,长枪补空。”他指着图说,“进可攻,退可守,不靠旗号也能自成一体。”
谋士仔细看图,点头:“此阵更稳。但若遇大队敌兵,三才小组仍需快速聚合。单靠锣声不够,还得有视觉信号。”
“那就加令旗。”张定远说,“五色旗:红进、白退、黄合、黑伏、青巡。旗手不参战,专司传令,站高处,敌看不见,我军看得清。”
谋士取出炭笔,在图上标出五处制高点,皆为礁石或土丘,适合设旗哨。他又建议每旗哨配两名士卒,一持旗,一观敌,轮换值守,防疲怠。
两人继续推演。张定远提出,三才小组可在不同地形做适应性调整:礁石区以枪为主,减少火器携带;泥滩地带加重刀牌比例,防滑倒失衡;夜间行动则统一口令暗号,如“一更一点”代表左移,“二更三点”代表伏击准备。
谋士补充,各组应设识别标记,如臂缠布条、头巾颜色,避免混战中误伤。同时建立轮训制度,每旬抽调一组骨干赴主营受训,由经验老卒传授实战细节,确保战术不走样。
日影渐斜,沙盘上已布满标记。张定远用石块代替敌军,模拟五次不同攻势,从单路强攻到三面夹击,逐一测试三才小组的应对能力。起初仍有脱节,经三次调整后,终于能在敌进三十步内完成集结反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