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贴着脊背,压在铠甲与肩胛之间,分量不轻。张定远踏上军营辕门的石阶时,天光已从阴云缝隙里透出些微亮色。他脚步未停,直入校场。
校场中央早已列好两队士卒,灰布裹臂,手持旧式火铳,神情肃然。一名队官见他到来,立即整队报到:“奉令集结完毕,参训兵员八十二人,无一缺漏。”张定远点头,解下木匣置于高台案上,掀开盖子,取出一支新铳。
“这是刚配发的新式火铳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比旧铳射得远,打得准,装填也快。今日起,全队轮训,三日内必须人人会用。”
士卒们目光落在那支火铳上。铳身修长,前段套有铜箍,枪托曲线贴合肩颈,药池口带盖,扳机护圈加宽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这模样倒是结实,可别又像上次那样打两下就炸膛。”
张定远听见了,没动怒,只将火铳平举,拆解动作逐一演示。“开盖——装药——压弹——上绳——举铳——瞄准。”他每说一步,便做一次标准动作,节奏分明。随后递出通条,“细头带钩,能清残渣;药包统一尺寸,外面裹油纸,防潮又省事。每人十包,随身携带。”
他点名三人上前,亲自指导装填。第一人手忙脚乱,药包塞到一半卡住,通条推不动。第二人忘了关药池盖,扣扳机时被张定远喝止。第三人勉强完成,但举铳姿势歪斜,视线偏移。
“再来。”张定远道。
六步口令反复操练,日头渐高。士卒额头冒汗,手臂酸软,动作却慢慢顺了。到第十轮时,已有半数人能在二十息内完成全套流程。张定远站在前方,逐个纠正姿势,强调三点一线,不得低头看膛口。
“火器不是摆设,是命换来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多练一遍,战场上就少倒下一个兄弟。”
正午前,首次预演开始。两队分立东西,东侧为我军,西侧由部分士卒扮作倭寇,持竹竿模拟刀盾冲锋。原定计划是由前排跪姿锁定目标,中排推进五步接替,后排提速装填,形成梯次火力网。
号角响起,西侧队伍呐喊突进。前十步尚稳,可至三十步时,前排因紧张提前击发,枪声零落,弹丸大多偏出靶区。中排尚未到位,后排仍在装药,阵型脱节。张定远立即鸣锣中止。
“谁让你们擅自开火?”他走到前排,“命令没下,手指不准碰扳机。再试。”
第二次预演调整间距。前排改为跪姿压低重心,铳口对准五十步外草靶。中排后退十步待命,后排原地装填。西侧再次冲锋,逼近六十步时,张定远一声令下:“齐射!”
八十二支火铳同时轰响,硝烟腾起,草靶应声倒伏一片。未等敌方喘息,后排迅速前移,补入中排位置,第二批射击紧随而至。第三波由原中排完成,三轮衔接紧凑,无一卡壳。
西侧队伍被迫止步溃退,判定战败。
场上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欢呼。有人拍着同伴肩膀大笑,有人举起火铳挥舞。一名老兵原本抱着手臂冷眼旁观,此刻也不禁点头:“这一轮打得齐,倭人冲到跟前也得趴下。”
张定远未笑。他走上高台,查看靶区损伤情况。多数弹丸集中在四十至六十步区间,散布合理,说明瞄准稳定。仅有三杆因装填不当导致哑火,已责令责任人单独加训。
他转身面对全队:“刚才那一仗,赢在配合,不在兵器。”
士卒安静下来。
“新铳打得远,打得准,可要是心浮气躁,照样白费。”他扫视众人,“你们看到的胜利,是纪律撑起来的。谁破了规矩,谁就是给敌人留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