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穿过骡马市的街口，日头已偏西。他没进任何一家车行，也没在摊前停留，只沿着墙根走，目光扫过进出的人影。昨日茶棚里的消息还在耳边，东直门抓人、兵部门前徘徊、细作探军情——这些话不是空穴来风。他不能等，也不会等。
回到城南一处临时驻地，是朝廷拨给前线将领暂居的旧驿馆。院墙灰败，屋檐翘角残破，但位置僻静，出入少有盘查。他径直进了后厢房，推开门时，三名士卒正靠墙坐着擦刀。听见脚步声，三人立刻起身。
“都过来。”他低声说。
三人围拢，都是随他打过台州、青石谷的老兵，脸上有疤，手上有力，眼神沉稳。他知道这些人靠得住。
“今日我在街上听到消息，京城已有倭寇细作活动。”他声音压得低，却字字清楚，“有人在东直门被追捕，兵部附近有人窥探文书，昨夜还有人在护城河边跳水逃走。这不是偶然。”
一人皱眉：“咱们不在防区，这事归五城兵马司管。”
“可若他们没发现呢？”张定远盯着他，“上个月青石谷换防，提前半日就被敌军知晓动向，十七个兄弟死在阵前。那时我们以为是民夫泄密，现在想来，怕是有细作一路跟着报信。前线拼的是命，后方漏的却是眼耳。咱们不来查，谁来？”
另一人点头：“将军说得是。那咱们怎么干？”
“不惊动官府，不动刀兵，只盯人、记事。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，铺在桌上，用半块砖压住一角，“我分你们三组，每组两人，轮流值守。一组去东直门一带，专看有没有生面孔在城门口晃荡，尤其是穿粗布短衣却不像脚夫的；二组去兵部衙门前巷子，盯那些不办事却总在附近转悠的；三组去骡马市，查车行、马厩、挑夫窝棚，找可疑交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记住三条规矩：第一，只看不扰，不准靠近质问，更不准动手；第二，每日换岗两次，辰时接班，酉时交差，中间轮替不得断线；第三，记录用暗语，比如‘穿蓝衫者’代指目标，‘递饼’代表交接，‘走西巷’就是离开方向。记在小本上，每晚汇总交我。”
众人应下。他逐个看了他们一眼：“这不是军令，是我私人请你们帮忙。出了事，我担着。但若能揪出几个细作，保住边防部署不失，值。”
当夜，四人便悄然出动。张定远没睡，在灯下整理思路。他把先前画的浙东地形图再摊开，标出几处未上报的补给点和火器转运路线。这些都是敌人最想摸清的东西。粮道、硝石存量、哨卡轮值时间——哪一条泄露出去，都可能让下一仗血流成河。
第二天傍晚，监视骡马市的两名士兵回来。一人进门就低声道：“有个男子，连续三天出现在三家不同车行外头。穿着脚夫衣裳，背个破包袱，可从不揽活。每次都在申时前后出现，待不到一炷香就走。”
“重点是他见人。”另一人接话，“今儿下午，他跟一个骑驴的老汉在巷口碰头。老汉递他个小布包，他回了一枚铜钱和半块干饼。动作快得很，低头交手，转身就散。”
“你们看清布包大小？”
“比拳头略小，裹得严实，像是油纸包着。”
张定远手指轻敲桌面。这不是讨饭的乞丐，也不是闲汉串门。这是传递东西的人。一枚铜钱买情报，便宜得可怕，但也说明对方要的是量，不是质。这种底层线人越多，渗透就越深。
“我得亲眼看看。”他说。
第三日夜里，他换了身洗旧的青布衫，外罩一件短褐，腰间长剑用布条缠紧，藏在袖中。他绕到骡马市北侧一条窄巷，在一间塌了半边的柴房顶上伏下。这里正对着两家车行之间的夹道，视野开阔，又能遮身。
子时刚过，街上行人稀少。灯笼昏黄，照着石板路上积水的反光。他蜷身蹲着，不动如石。
丑时初刻，那人出现了。
身形瘦削，头戴破斗笠，肩披一块油毡布。走路不快，脚步却稳，左右观察后才走近夹道口。不多时，一辆驴车缓缓驶来，车上坐着个驼背老头，赶车的伙计下车牵驴绕行。就在这一瞬，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，顺势塞进斗笠男手中。斗笠男低头，将一块干饼和一枚铜钱递出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
张定远屏住呼吸，眼睛没眨一下。交接地点换了，但模式一致——固定时间、隐蔽动作、小额报酬。这已是训练过的手法。
更让他警觉的是，那人接过布包后，并未立即离开，而是贴着墙根向东走了十余步，停在一堵断墙前，弯腰将东西塞进墙缝，再拍上一把浮土掩住。做完这些，他才慢悠悠走出巷子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他在留信物。”张定远心中落定。
这不是终点，是中转。墙缝里的包，会由另一个人取走。这条线，还没到头。
他等了半刻钟，确认无人返回，才从屋顶跃下。走到断墙前，蹲下扒开浮土——墙缝空无一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