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暮,街面的喧闹渐次退去。张定远领着三名被俘的倭谍穿巷而行,脚步沉稳,未有半刻松懈。两名士兵架着中间那名手腕带伤的俘虏,他脚步拖沓,裤腿沾着院中湿土,呼吸粗重。另一人低头不语,麻绳勒进肩胛,却始终未出一声。第三人嘴角破皮,血已凝结,眼神阴鸷,盯着前方地面,像要把石板烧出个洞来。
一行人抵至驻地后门,守哨兵士验过军牌,无声放行。张定远挥手,命其余士兵暂退,只留李伍随行。他低声吩咐:“分开关押,择中间那个先提审。另两人锁入侧室,不得交谈,不准见光。”
李伍点头,转身去办。张定远立于廊下,解下黑袍,露出内里铠甲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节上有干涸的血痕,是搏斗时溅上的。风从檐口斜吹进来,带着煤灰与尘土的气息。他没再动,只等消息。
不多时,李伍回来,说人已备好。张定远颔首,沿石阶下行,走入地下石屋。此处原是储粮地窖,后经改建,四壁砌石,无窗无隙,仅顶角悬一盏油灯,火苗微弱,照得墙影晃动如鬼爪。屋中央立一根粗木桩,俘虏已被解去麻袋,双手反绑其上,脚下垫土潮湿,寒气自脚底渗入骨髓。
张定远在对面木凳坐下,不言不动,只盯着那人眼睛。俘虏起初尚能对视,片刻后便移开视线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灯芯爆了个小火花,啪的一声,惊得他眼皮一跳。
半炷香过去,屋内无声。张定远掏出火折,划燃,火光映亮他半边脸,又缓缓熄灭。黑暗重归,比先前更沉。
“你不是跑腿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石上,“‘津渡’铜牌,非联络主事者不可持。你说,或不说,我都知你身份。”
俘虏咬紧牙关,鼻息加重。
张定远抬手,李伍上前,抽出皮鞭。第一鞭抽在肩背,布裂肉绽,那人闷哼一声,身体一震。第二鞭、第三鞭接连落下,节奏不变,专挑旧伤新创交叠处打。十鞭之后,张定远摆手止住。李伍退下,另有一兵端来半碗水,递到俘虏唇边。
“喝。”张定远说。
俘虏摇头,水泼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痕。
“你不喝,也行。”张定远站起身,踱至他身侧,低声道,“你在登州有妻,还有个六岁儿子,住在城西柳树巷。前月你们换过信,用的是蓝线缝封口——这是你们家的记号。”
俘虏猛然抬头,眼中惊疑不定。
“我若派一队人去,半个时辰就能到那儿。”张定远继续道,“我不杀人,但朝廷办事,不讲情面。你拒供,便是同罪。你家人……也算从犯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俘虏嘶声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张定远冷笑,从怀中取出那枚“津渡”铜牌,举至灯下,“这牌子背面无字,可正面‘津渡’二字笔锋微斜,右下角有刻痕补刀——这是登州老匠人的手法。你从哪儿来的,我心里清楚。”
俘虏嘴唇颤抖,额上冷汗滚落。
“你说实话,我保你家人不受牵连。你若不说,明日此时,你家门上就该挂白幡了。”
屋内死寂。油灯忽明忽暗,墙影摇曳。俘虏垂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良久,他吸了口气,嗓音破碎:“我说……我说就是……”
张定远坐回凳上,示意李伍取纸笔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,“从头讲。”
俘虏喘息数声,缓缓开口:“倭寇主力……已在东海三处港湾集结。一处在白沙岙,一处在石浦角,还有一处在望潮岭。每处藏船二十艘以上,兵员千人,配有仿制火铳、藤盾、短刀。计划趁七月十五汛期潮涨,三路同时登陆。”
张定远执笔记录,笔尖压纸,发出细微声响。
“登陆后做什么?”
“焚村劫库,烧毁粮仓,断我军补给。另派小队突袭哨台,割首级伪作我军败绩,动摇民心。”
“接头暗号?”
“以海潮三涨为期。第一涨,点烽火;第二涨,放响箭;第三涨,全军出击。暗语是‘风起浪涌’,回应‘潮落归舟’。”
张定远眉头微皱。此语从未听过,但合乎倭寇惯用口令格式。
“京城里的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