俘虏顿了顿,似在权衡。张定远目光不动,笔未停。
“有一队十二人,已换汉服,持伪造工部文书,混入京城。目标是工部火器司附近的民宅,计划在八月初三夜间纵火,嫁祸流民暴乱,扰乱衙门运转,阻断军情传递。”
“他们拿什么为信?”
“青蚨票。一种特制纸券,藏于城南旧窑的第三口砖井下。接头人姓周,在骡马市卖炭。”
张定远笔尖一顿。周姓炭贩,昨日确在排查名单中。
“谁下令的?”
“我不知道头目姓名。只知指令来自东瀛一艘大船,停在深海外。每月初七,有人驾小舟送信上岸。”
“你如何传递消息?”
“炊饼摊。老周每日午时出摊,竹屉三敲为号,取走油纸包。包内是炭屑混写密信,遇水显字。”
张定远放下笔,盯着他看了许久。此人所言细节繁多,前后无矛盾,且多处可验证:白沙岙地形隐蔽,确为倭船常泊之处;工部火器司周边民房密集,一旦失火极易蔓延;青蚨票乃民间钱庄票据,伪造易而流通广,极适作信物。
他起身踱步,脑中推演各环节。沿海防线虽设哨台,但兵力分散,若三路齐攻,必难兼顾。京城若真起火乱,中枢传令迟滞,前线调度将陷瘫痪。此计狠毒,在于内外夹击,不在杀伤,而在搅乱。
可信度极高。
“还有谁知道这些?”他问。
“只有我们这一层联络人。再往上……我不知。”
张定远点头,挥手命李伍将其重新罩上麻袋,押回囚室。他独自留在石屋,就灯重读记录,逐条核对。油灯烧短了一寸,火光昏黄,映得纸上字迹如蚁行。
他想起早市茶棚里老农的话:粮价飞涨,百姓怨声载道。若此时沿海大乱,京中再起火患,民心一溃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不能再等。
他收起纸笺,吹灭油灯,推门而出。石阶冷硬,脚步声在廊下回荡。李伍候在门外,低声问:“另外两个,还审吗?”
“关着。”张定远说,“不准任何人接触。你亲自带人轮守,门窗缝隙都堵死,一只鸟也不能放进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准备笔墨,我要拟一份军报。”
李伍应声而去。张定远走入主帐,就案铺纸,提笔蘸墨。他未写长篇奏章,只录核心情报:倭寇三路登陆计划、京城纵火阴谋、接头暗号与信物、关键时间节点。字字简练,无一句赘言。
写毕,吹干墨迹,折成方块,装入油纸包,外裹一层蜡封。他将包贴身收好,又检查腰间短管喷焰铳,确认引信干燥,火药足量。
帐外风势渐起,吹得旗角猎猎作响。他立于灯下,手按剑柄,目光沉静。此事非同小可,若误报,扰政误国;若迟报,海疆危殆。
他必须面奏天子。
但此刻不能走。情报刚得,尚未复核,贸然离营,恐生变故。他得再等一晚,至少确认一条线索属实——比如,明日午时,亲赴骡马市,看那炭贩是否出现,是否与人接头。
他解下铠甲,搭在椅背,只着中衣坐于灯下。窗外夜色浓重,不见星月。他闭目养神,耳中却不断回响俘虏的话:“风起浪涌……潮落归舟……”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打更声,两响。二更天了。
他睁开眼,伸手摸向胸前,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封蜡纸。它还在。沉甸甸的,像一块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