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天的风刮过营帐檐角,张定远仍坐在灯下。油灯烧得只剩半寸,火苗压低,映着他胸前贴身藏着的蜡封油纸包。他没脱铠甲,只解了肩扣,中衣领口微敞,露出脖颈上一道旧疤。手指在桌沿轻敲,三长两短,是戚家军夜间联络的暗令。他不是在等什么人,而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俘虏供词里的任何一个字。
青蚨票、炭贩周某、砖井藏信、八月初三纵火——每一条都像钉子楔进脑子里。他原本打算天亮后去骡马市再查一遍,可越想越沉。京城若乱,前线补给断绝,沿海三路倭寇趁潮登陆,百姓无粮可食,官军无药可继,战局顷刻崩塌。不能再等。
他起身,将桌上那份已写好的军报重新展开,又添一句:“谍网已潜伏数月,恐尚有未露之线。”吹干墨迹,折好,再裹一层油纸,外封蜡印,用红绳系紧。这是紧急军情的标记,只有边将遇重大变故方可启用。
他披上黑袍,腰间挂好短管喷焰铳,确认火药干燥,引信完好。出门时,守哨兵士见他夜出,低声问:“将军去哪?”
“入宫。”
“宫门已闭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定远从怀中取出丹书铁券副本与戚家军铜牌,“你不必随行,守好驻地,尤其那两人关押之处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”
兵士肃然应命。张定远转身大步而去,脚步踏在石板路上,声响清晰。
皇宫正门高耸,九重门禁层层关闭。守门校尉见一人独来,手按兵器喝问:“何人夜叩宫门?”
“浙东昭勇将军张定远,持丹书铁券,有十万火急军情报知陛下。”
校尉迟疑:“夜禁已行,非三品以上不得入。”
张定远不语,当众拆开蜡封,抽出其中一页,递上前:“你认得青蚨票吗?”
校尉接过一看,纸上拓着一张残破票据,笔迹歪斜,边角有海盐渍痕。“这……像是钱庄用的。”
“城南旧窑第三口砖井下,藏的就是这种票。十二名倭细已混入京城,计划八月初三夜烧工部火器司周边民宅,嫁祸流民作乱。他们用炊饼摊传信,竹屉三敲为号,油纸包内炭屑写密文,遇水显字。”张定远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若不信,现在就派人去查。若明日真起大火,你担得起吗?”
校尉脸色变了。他知道工部火器司旁全是库房与匠户居所,一旦失火,火药库必炸,半个京城都得遭殃。
“通政司值夜官在何处?”张定远追问。
“在东廊值房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校尉不再阻拦,领他穿侧门而入。通政司官员验过铜牌、火印文书、丹书铁券,又比对了戚家军特制火漆印章,确认无误,立刻命人通报内廷。
乾清宫内,皇帝尚未安寝。近侍捧着奏匣匆匆入殿,低声禀报:“张定远将军夜叩宫门,称有倭寇内外勾结之谋,已拟成军报,请求面奏。”
皇帝正在翻阅地方呈报的灾荒折子,闻言抬眼:“他人呢?”
“候于偏殿。”
“宣。”
片刻后,张定远入殿。他未穿朝服,仍是一身作战便装,黑袍沾尘,靴底带泥,脸上有熬夜的疲惫,但站姿笔直,双手抱拳行礼:“臣张定远,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皇帝坐正,“你说有紧急军情?”
“是。”张定远双手呈上蜡封军报,“今夜审得三名倭谍,供出重大阴谋:倭寇主力集结于白沙岙、石浦角、望潮岭三处港湾,各藏船二十艘以上,兵员逾三千,配有仿制火铳。计划七月十五汛期潮涨时,三路同时登陆,焚村劫库,断我补给。”
皇帝翻开奏章,眉头渐锁。
“此外,另有十二名细作潜入京城,持伪造工部文书,藏身于火器司附近民宅。计划八月初三夜间纵火,嫁祸流民暴乱,扰乱中枢,阻断军情传递。”
殿内烛火微微晃动。皇帝抬眼:“你如何知其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