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淡,山风仍紧。张定远最后一个离开坡顶战场,脚踩碎石滑落两步,他伸手扶住断树稳住身形。身后八名士兵已列成松散队形,搀着伤员缓缓下行。火把只剩三支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,脚步拖沓,靴底沾着血泥与海沙混合的糊状物。
他停在坡中段,回望山顶。尸体已被集中,浇上火油,医者划过火镰,火焰腾起,黑烟卷着焦味冲入林梢。那把插在土中的倭刀还在原地,刀柄朝天,像一根未拔出的钉子。他没再看第二眼,转身继续下山。
队伍行至半山腰,左侧陡坡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一名轻伤士兵脚下一空,滚出两丈远才被树根拦住。张定远立即挥手止步,命两名尚能行走的士卒前去接应。那人右腿扭伤,咬牙不肯叫痛,被架起来时整张脸都是汗。张定远走上前,拍了拍他肩膀,低声道:“撑住。”那人点头,一瘸一拐地重新归队。
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缓坡,地势平缓,两侧有矮岩遮挡,枯枝堆积较多。张定远抬手示意停下,环视一圈后下令扎营。士兵们卸下装备,有人立刻瘫坐在地,双手撑膝喘气。张定远未让他们歇息,亲自带两人砍伐枯枝,在坡面搭起三座低矮遮棚,勉强可避风。其余人分头收集干柴,生起三堆篝火,火光映照下,众人脸上青灰交杂,眼窝深陷。
他指派守夜顺序,每班两人,一个时辰轮换。点到名字的士兵默默起身,握紧火铳靠坐在岩边。其余人裹上毛毯,挤在遮棚内侧,伤员安置在最里层,用破旧披风隔开冷风。营地安静下来,只有火堆噼啪作响,远处林间偶有夜鸟惊飞。
张定远走到腿伤士兵身边蹲下。医者正拆开染血布条,伤口边缘已泛红肿,渗出黄白脓液。他皱眉,问还有多少盐。医者摇头,说只剩一小包粗盐,本是煮食所用。张定远当即下令将盐倒入铁锅,加水烧开,待水微沸后命人用干净布片蘸取热盐水清洗伤口。士兵疼得浑身发抖,牙关咯咯作响,却始终未喊出声。处理完毕,重新敷药包扎,张定远又让医者留下守在此处,随时观察变化。
食物仅剩半袋糙米、几块硬饼和一小坛咸菜。他命人将米熬成稀粥,不放油盐,只求暖胃。粥熟后,先盛三碗送往伤员处,余下按人头均分。他自己取了一块硬饼,坐在火堆旁啃食。一名年轻士兵端着空碗走来,低声问能不能再要一口。张定远点头,把自己的半块饼递过去。那士兵迟疑,他摆手:“拿去。明日若再遇敌,我仍第一个冲,你得跟得上。”
士兵接过饼,低头说了句“将军保重”,转身离去。张定远望着火堆,没再说话。
火势渐弱,他起身添柴,从怀中取出随身皮册和一支炭笔。翻开空白页,就着火光画下刚才战斗的山坡地形,标注己方初始位置、敌方箭矢来源、右翼迂回路线、冲锋路径。又在几个关键点写下注记:左翼火力密集;右翼掩体不足;火铳装填时暴露时间过长;第三小组推进延迟七步。
他盯着图看了许久,炭笔在纸上顿住。复盘中发现,当右翼三人完成迂回时,主阵已提前发起冲锋,导致侧翼未能形成夹击。而火铳手在装弹间隙,曾有敌寇借滚石掩护突进至十步内,若非长枪手及时前压,后果难料。
他在册页底部写下三条调整建议:其一,今后山地作战,每“三才小组”增配一名短斧手,专司清理障碍、应对滚石;其二,火铳手装弹时,由长枪手前置半步组成临时盾墙,待装填完毕再退回原位;其三,斥候前出距离由两里增至三里,遇复杂地形须提前回报,防敌设伏。
写完后,他合上皮册,塞回胸前内袋。抬头看了看守夜士兵,两人正低声交谈,火铳横放在膝上,目光扫视林间。他又望向伤员方向,医者仍在灯下查看伤口,轻轻吹凉刚熬好的药汤。
他站起身,沿营地走了一圈。检查了火堆间距,确认不会引燃周边枯草;查看了武器摆放,所有火铳都卸下火绳,枪口朝外;路过俘虏身边时,那人被绑在树干上,头垂着,似已昏睡。他未惊动,只示意守卫加强注意。
回到原位,他重新坐下,脱下右手护腕,掌心裂开一道细口,是攀爬时被岩石划破。他撕下衣角布条简单缠住,未叫医者。火堆跳动,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。他闭眼片刻,呼吸放缓,但坐姿未变,脊背挺直,手仍按在剑柄上。
远处山脊露出一线灰白,天将欲晓。营地里多数人已入睡,呼吸沉稳。伤员中有人发出轻微呻吟,很快又被压制下去。守夜士兵换了新的一班,交接时低声通报无异常。
张定远睁开眼,望着尚未熄灭的火堆。炭火将尽,余烬泛红。他伸手拨了拨灰,火星溅起又落下。从腰间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冷水,喉结滚动。他没有再看皮册,也没有起身召集士兵训话。一切安排都已在心中过了一遍,只待天亮后执行。
他重新靠向背后岩壁,双眼微闭,似睡非睡。手指仍搭在剑柄,身体虽倦,肩背未塌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留下一道静止的光影。
一只飞蛾扑向残火,翅膀被灼了一下,跌落在地,挣扎几下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