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“当兵的,不怕死,怕的是白白死了。”
现在他不怕死,他怕的是——仗打赢了,人松懈了,等下一次倭寇来时,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上岸,也没人拦得住。
他把文书重新卷好,用丝绦系紧,放进木箱。金锭银饼他没动,锦缎也原样放着。他只取出了那枚刻着“兵部特赏”的铜牌,握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塞进怀里。
这不是结束。这只是另一场仗的开始。
他走到桌前,提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下两条:
一、回营后立即加严操演,每日增加一个时辰实战对抗,风雨无阻。
二、召集火器匠人,清点库存,核查列装进度,务必使每队至少配齐两支长管铳。
写完,他又划去了“立即”二字,改成“即刻”。一字之差,紧迫性不同。他不需要“打算做”,他要的是“马上做”。
纸条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他不想现在就派人送信,那样太急,容易乱。他得亲自回去,当面交代。有些话,不能写在纸上,也不能靠别人传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天已擦黑,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道铁栅栏横在地上。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,整齐而冷硬。他知道,再过一会儿,城门就要关了。他今晚还得留在京城里,住兵部驿馆。
他走出值房,对守在廊下的传令兵道:“去兵部驿馆备宿,我要歇一夜。”
传令兵应声而去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着皇宫方向。奉天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只剩檐角挑起的一抹剪影。那里今天给了他荣耀,也给了他责任。
他转身,拎起木箱,往驿馆方向走去。
路上行人稀少,风从街口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走得很慢,箱子不重,但他走得稳。路过一家铁匠铺,炉火还未熄,火星子噼啪跳着。他停下来看了一眼,想起火铳的枪管也是这样锻出来的。一锤一锤,千百次敲打,才能成形。
人也一样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驿馆大门就在前面,灯笼已经点亮。守门兵认出他,连忙拉开门栓。
他跨进去,把箱子放在堂屋中央。随从上来接过铠甲,他只穿着中衣,坐在灯下。油灯昏黄,照着他脸上的风尘和鬓角的灰泥。他没让人打水,也没叫饭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拿纸笔来。”
随从递上。他提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:枕戈待旦。
然后吹灭灯,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。眼睛闭着,可脑子没停。他在想海风的方向,想潮汐的时间,想倭寇会不会选在月黑之夜登陆,想下一个炊饼摊会不会就在某座桥头。
他知道,明天一早,他就得动身回营。
他必须赶在冬天之前,把队伍练得更狠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