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，晨雾未散，兵部驿馆的院门已被推开。张定远一身便服站在演武场中央，腰间佩剑未出鞘，但站姿如松，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。昨夜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至天明，未曾真正入睡，脑子里过着回营后的安排。此刻他不动声色，只等最后一道程序走完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七名戚家军士兵列队进入院中。他们皆是随他入京办事的亲兵，连日来守在驿馆待命，有人脸上还带着倦意，动作迟缓地解下背囊，随意摆在泥地上。一名士卒蹲下身翻找干粮袋，另一人竟直接坐在石阶上捶腿，嘴里低声嘟囔：“这都几天了，还不走？”
张定远眉头微皱，未说话，只是按住剑柄，缓缓向前走了三步。
“立——正！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锤砸进铜钟，震得人耳膜发紧。
七人猛地惊醒，手忙脚乱地起身，慌忙列队。两人火铳挂在肩头未系牢，随着动作晃荡；三人甲带松垮，其中一人肩甲歪斜，几乎滑到臂弯。张定远目光停在那几人身上，一言不发，只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肩。
那年轻士卒脸色一白，立刻双手扶正肩甲，束紧皮带。另两人也赶紧检查装备，重新归位。
“你们想回家？”张定远终于开口，声音沉稳，“还是想回军中？”
没人敢答。
“想打仗？”他又问。
这次有人低声应了句：“想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张定远缓步走入队列，靴底碾过碎石，发出沙沙声。他在那名年轻士卒面前停下，伸手替他把歪斜的肩甲往正了压了压，又拉紧系带。动作轻，却有力。
“可打仗不是喊一声就上的。”他说，“咱们不是山贼，不是流寇，是戚家军。刀要利，阵要齐，令要听。你肩甲歪着，冲锋时一撞就脱，到时候谁救你？你自己能活吗？”
士卒低头：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敢松懈？”
“不敢了。”
张定远点头，退后一步，环视全队：“今日整装，明日启程。现在开始，清点行装，查验兵器，捆扎物资，不得有误。我亲自过目。”
七人齐声应诺，声音比方才响亮得多。
队伍迅速散开，各自回到宿处取出行李。有人从屋角拖出木箱，打开后逐一核对物品；有人解开油布包，取出火铳仔细擦拭枪管；还有人翻出雨布、绳索、干粮袋，按规制重新捆扎。张定远不再言语，只在场中来回巡视，目光如尺，量着每一件器械、每一处细节。
一名老兵蹲在石板上，手中火铳拆了一半，忽然手指一顿。他凑近枪管细看，眉头越拧越紧，随即抬头喊道：“将军！这支铳管有裂痕！”
张定远立刻走过去，接过火铳，迎着初升的日光查看。果然，在枪管靠近药室的位置，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横贯其上，若不细察，极难发现。他指尖轻轻划过裂缝边缘，触感粗糙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他问。
“昨夜收检时还好好的，”老兵摇头，“可能是路上颠的，也可能是试射后余热未散，冷得太急。”
张定远没再追问。他知道这种事防不胜防，关键是如何应对。他转身走向库房，打开铁柜，取出一支备用枪管。柜中原本有两支，如今只剩一支了——另一支昨日已被标记用于替换一把卡壳的虎蹲炮引信筒，尚未修复。
他掂了掂手中的新枪管，又看了看火铳上的裂痕，判断片刻，下令：“拆下备用管，换上这支。虎蹲炮那边，写个条子贴上‘归营后再修’，先放着。”
老兵愣了一下：“可那是备用件……”
“火铳优先。”张定远打断，“咱们回营不是去歇着，是去练、去打、去守。每一杆枪都得能响，每一颗弹都得能打。少一支铳，战场上就少一条命。”
老兵不再多言，立即动手更换。其余士卒听见这话，手上动作更紧了几分。有人主动帮同伴检查刀鞘是否牢固，有人重新捆扎箭袋，连干粮包都多绕了一圈麻绳。
张定远走到另一侧，亲自查验每人装备。他拿起一名士卒的刀鞘，抽出长刀，刃口反光映出人脸，无缺口，无锈斑，收刀入鞘时“咔”一声到位。他点头，递还。又查箭袋，十支羽箭整齐排列，尾羽无损，箭头包布完好。再看水囊，捏了捏皮革，确认水量充足。最后是雨布，他亲手展开，检查四角穿绳孔是否结实，边沿有无撕裂。
一切妥当，他才直起身，朗声道：“都听着！明日辰时初刻，准时出发。路线照旧，不抄近道，不赶夜路，每日行军不得超过六十里。途中遇雨，火器一律加罩油布；宿营时双哨轮值，火铳不得离手。若有违令者，军法处置。”
七人齐声应是，声音整齐划一，气势已与方才截然不同。
张定远看着他们，心中那根绷了多日的弦，终于松了一寸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新兵蛋子，都是跟着他打过仗的硬汉，见过血，杀过敌，扛得住苦。他们不怕出发，只怕无所事事地耗在京城里，像钝了的刀，埋在土里。
可他也知道，战意不能乱来。冲动会送命，纪律才能活命。
正想着，忽听队列后排传来低语。两名年轻士卒凑在一起，一个压着嗓子说：“你说路上会不会碰上那些细作同伙？要是他们埋伏……”
另一个接口：“怕啥？正好抓几个，功劳又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