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傍晚,新制箭矢装满两箱,整齐码在库房内侧。火药也重新分装成小包,标好序号。张定远蹲在箱边,打开一包抽检,捻了点粉末在指腹搓开,嗅了嗅。气味正,颗粒匀。
刘虎走过来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运矿的工具都归了库,弟兄们歇下了。你什么时候睡?”
“等这些全入库。”张定远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工坊外,夜风穿过营地,吹动旗杆上的布条。远处校场静悄悄,只有巡哨的脚步声偶尔响起。张定远看了眼天空,月亮被云遮住一半,照不出影子。
他走进库房,把最后一包火药放进底层格,扣上锁链。转身时,看见墙上挂着的作战图。图上标注的几处渡口还在,但原本写补给线的红笔字已被他亲手划掉。
刘虎靠在门框上,没走。身上那件铠甲还没换,肩甲处有道刮痕,是拖矿石时蹭的。
“你说朝廷会不会忘了咱们?”他忽然问。
张定远没答。他走到墙角,拎起水桶喝了半瓢,抹了把脸。桶底沉着一层细泥,是从河里打来的。
“没忘也好,忘了也罢。”他说,“咱们的仗,不能等别人送来火药才打。”
他放下桶,走向工坊。新做的箭矢还堆在案上,木杆是临时削的,长短不一,但每一支都插着铁头。他拿起一支,握了握,重心偏前,但足够破甲。
“明早分下去。”他说,“每名弓手配二十支,铳手那边也补够基数。”
刘虎应了一声,跟着走出来。两人站在空地上,看着工坊里那口大锅。锅底还烫着,映着火光发红。
“接下来呢?”刘虎问。
“等。”张定远说,“倭寇不会一直不来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云层松了些,月光漏下一缕,照在堆矿石的麻袋上。袋子已经破了口,露出里面的黑石。
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,是三更。巡逻的士兵走过营墙,影子短而直。
张定远没动。他站着,手搭在腰间剑柄上,目光落在箭箱上。箱盖开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箭杆。一支的尾羽有点歪,他伸手拨正。
刘虎咳嗽了一声,嗓子里像是卡着沙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站到张定远旁边,面向同一个方向。
工坊的火渐渐小了。锅底的红光一点点退去,最后只剩一层暗灰。
张定远眨了下眼,眼皮沉得厉害。但他没抬手揉,也没坐下。他知道只要一闭眼,就能睡过去,可现在不能。
他盯着那口锅,直到它完全变冷。
月光照在箭箱上,木杆投下细长的影子,横在泥土里,像一道未完成的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