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刻抬手,打出“收兵”手势。鼓声停下,铳手退后装弹,弓手收弓,刀盾兵缓缓后撤,保持阵型,一步步退回原伏击点。
刘虎冲上来,喘着气,“将军,让我带人追!还能截住他们!”
“不行。”张定远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“可他们才死了四个,跑了三个,还带着伤员,正是追击的好时机!”
“他们没乱。”张定远盯着那条渐渐远去的小路,“撤得整,不丢东西,不抛尸,断后的人脚步稳。这是诈退。”
刘虎愣住。
“他们在探我们。”张定远低声说,“看我们会不会追,有没有后援,阵型能不能散。要是我们追出去,进了山坳,两边埋伏,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刘虎咬牙,拳头捏得咯咯响,但没再说话。
张定远转身,扫视全队。十二人完好,无伤亡。弓手王五左臂擦伤,已包扎。其余人疲惫但清醒。他点点头,“原地休整,换岗轮守,两人一组,盯住路口。”
他又看向刘虎,“挑两个机灵的,换便装,沿小路尾随一段,别近,别出声,看他们往哪走,有没有接应。半个时辰后回来报。”
刘虎应命,立刻点人。
张定远没坐下。他走到高坡边缘,俯瞰那条官道。火光早已熄灭,湿柴堆只剩余烬,冒着淡淡白烟。地上躺着四具尸体,两具完整,两具残破。血渗进泥土,颜色发暗。一支箭卡在树干上,尾羽微微颤动。
他走过去,拔出那支箭。箭镞是新打的,铁色偏灰,边缘不够锋利,但足够破甲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插回箭袋。
然后蹲下,检查其中一具倭寇尸体。衣服是粗麻,内衬有盐渍,显然是海上来的。腰间挂着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有半块干饼、一枚铜钉、一张折叠的纸。他展开纸,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形,标注了几个点——一处是了望台,一处是水源井,一处是营门方位。
他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这不是普通的侦察兵。
是细作。
专门来摸底的。
他站起身,看向东南方向。那里是海,隔着三座山,听不见浪声,也看不见岸。但他知道,海面上一定有船在等。
这些人,只是先锋。
真正的进攻,还没开始。
他转身走向队伍。士兵们已经重新布防,两人守路口,两人巡侧翼,其余人靠树休息,手不离兵器。刘虎正在交代那两名便衣士兵:“记住,只看不碰,见有接应立刻回来。”
张定远走过去,拍了拍刘虎肩膀。
“你带人先回伏击点,我在这盯着。”
刘虎看他一眼,“你不歇?”
“还不困。”他说。
其实他困得眼皮发沉,骨头酸疼。他已经三十多个时辰没合眼。但从工坊出来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一仗不会停。
他站在坡顶,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。月光又出来了,照在泥地上,映出几行脚印,深浅不一,正慢慢被夜露浸软。
风从山谷吹上来,带着湿气和草腥味。
他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是早上灌的,有点涩,还有点铁锈味。他咽下去,把水囊挂回腰间。
然后抽出腰间长剑,用袖子擦了擦刃口。
剑锋上沾着一点血,已经干了,呈褐色。他擦干净,收剑入鞘。
远处,传来一声乌鸦叫。
他抬头看去,一只黑鸟从树梢飞起,扑棱棱地往南去了。
他眯起眼,盯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。
片刻后,他低声对身边士兵说:“通知各哨,提高警戒。今夜若有异动,立刻点烽。”
士兵领命而去。
他仍站着,手搭在剑柄上,目光落在山道尽头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风,吹动草叶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