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被云层彻底吞没，山道上的脚印已看不真切。张定远仍站在坡顶，手搭在剑柄上，指节因久握而泛白。他盯着北方小路尽头，风里没有新的动静，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。刘虎派去的两名便衣士兵半个时辰前已出发，至今未归。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细作图纸，纸角已被露水浸软，墨迹微微晕开，标注的了望台、水源井和营门方位依旧清晰。
他转身走下高坡，靴底碾过碎石，发出轻微响动。队伍已在原伏击点重新布防，两人守路口，两人巡侧翼，其余人靠树歇息，手不离兵器。亲兵见他回来，低声禀报：“刘校尉刚回，人在营外等您。”
张定远点头，快步走向营地。营门尚未关闭，木栅半敞，几盏油灯挂在立柱上，火光摇曳。刘虎站在辕门外，脸上沾着泥灰，肩头披风裂了一道口子。
“北岭山坳口没人接应。”刘虎压低声音，“我带人跟了三里地，那两个倭寇进了密林就不见了。路上没留下标记，也没发现埋伏迹象。”
张定远皱眉，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？”
“正北偏东，朝着干河谷。”
张定远立刻转身走向帅帐。帐内油灯未熄，桌上摊着军营地形图，炭笔勾出三岙湾至主营的五条可能路径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沿干河谷一线划过，停在一处狭窄谷口。“他们若从这儿绕，能避开了望台视线，直插主营后山。”
刘虎跟进帐来，“可昨夜伏击的倭寇是从东南来，细作图纸也标了三岙湾——他们真会换方向？”
“图纸是诱饵。”张定远抓起炭笔，在图上东南侧画了个圈，“他们故意留图，让我们以为主攻在此。可昨夜那队人动作太整，撤得稳，连伤员都不丢——这不是探路，是演给我们看的。”
刘虎一怔，“你是说……他们知道我们识破了？”
“不，他们是想让我们‘以为’自己识破了。”张定远站起身，走到帐口掀开帘子。北方天空漆黑一片，无烽火，无星火，连鸟影都没有。“真正的主力不会走明路。他们会选最险的道，趁夜突袭。”
他回头下令：“传令兵！即刻通知南线各哨，主力暂不南移，原地待命。另派两队斥候，沿干河谷两侧山脊搜索，若有异动，立即举火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张定远重新回到地图前，盯着北方地形。主营背靠石山，左右有深沟，前有木栅与壕沟，唯后山坡势较缓，若敌从干河谷翻山而至，可直扑营后。他提笔在图上标出三处设伏点，又划掉——兵力分散，一旦误判，全营皆危。
他必须做决断。
“将军！”一名岗哨突然冲进帐来，声音发紧，“北面……北面有尘烟！”
张定远猛地抬头，“多远？”
“约五里，顺风飘来，看不清人数，但烟势不小。”
刘虎一把抓起腰刀，“怕是大队人马！我们怎么办？”
张定远没答话。他盯着地图，脑中飞转。东南海面船影浮动的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传来的，那时他还以为是主力将至的信号。现在看来，那是调虎离山。敌分两路：一路在东南虚张声势，吸引注意力；另一路已从北方逼近。
他错判了。
“传令！”他声音沉下来，“南线部队暂缓调动，留一队驻守渡口，其余即刻回援主营！快马传信，不得延误！”
亲兵飞奔而出。张定远抓起长剑，大步走出帅帐。刘虎紧跟其后，“营中还剩多少人？”
“三百不到，多为炊事、工坊留守，战力不足。”
“那怎么守？”
张定远脚步未停，“守得住。”
他穿过营中主道，两侧帐篷陆续亮起灯。士卒们被惊醒，有人穿衣，有人取兵器，嘈杂声渐起。他径直走向辕门高台，登上三层木阶，站定。北方天际，一道灰黄烟尘缓缓升起，随风扩散，像一条横卧的土龙，正朝营地爬来。
他扫视四周：背后是陡峭岩壁，左右两条深沟横贯营侧，前有木栅与壕沟，唯有后山缓坡可通。若敌从干河谷翻山，片刻即至营后。而南线主力回援至少需两个时辰。
时间不够。
“刘虎！”他喝道。
“在！”
“你带十人去后山坡，挖陷坑，设绊索，能做多少做多少。再拆两辆辎重车，把木板运到侧门，堵住缺口。”
“是！”
“弓手全部上墙，每垛一人，箭上弦，不许乱射。铳手列于栅后，分两轮装弹，听令齐发。刀盾兵分两队，一队守前栅，一队轮替支援。传令各哨，无我命令，不得擅自出击。”
刘虎一一记下，转身就跑。张定远又叫住他：“派人去库房，把备用火油桶搬上来，浇在栅外柴堆上。”
“明白！”
张定远站在高台上，望着北方烟尘。风向未变，烟越来越浓，说明对方行进速度不慢。他估算距离，最多一个时辰，敌前锋便可抵达营外。他低头看手中地图，炭笔圈出的东南防线如今空无一人，而真正的威胁正从背后逼近。
是他下令南调主力。
是他轻信了细作图纸。
是他让全营陷入被动。
他捏紧地图，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。胸口闷得发疼，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自责。他经历过太多战斗，知道情报最不可靠，可这一次，他还是被表象牵着走了。他以为自己看穿了骗局，实则落入了更深的圈套。
但他不能停。
后悔没用。
现在只能守住这一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冷风灌入肺中，头脑稍稍清醒。他松开手，将皱纸铺回桌上，用砚台压住一角。然后解下水囊，喝了一口。水已凉透，带着铁锈味。他咽下去，把水囊挂回腰间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。一名传令兵飞驰入营，滚鞍下马，声音嘶哑：“将军！北岭了望台急报——发现大批人影，正沿干河谷西侧山脊移动，距营不足四里！”
张定远眼神一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