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灰白,风穿过焦木林,发出低哑的呜咽。张定远仍站在原地,脚下的泥土黏着血与灰,踩上去滞重如铅。他缓缓抬头,望向南方林缘——敌军溃退的方向,已无一人回头。残火在断梁上缓慢燃烧,噼啪作响,映得他脸上一道擦伤微微发亮。铠甲多处破损,右臂渗血处已被布条草草缠住,动作一多便有湿意渗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像塞着粗砂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深处的钝痛。但他没动,只是慢慢环顾四周。
辕门还在,旗杆未倒。栅栏东侧塌了半段,被火油烧得焦黑的木桩歪斜插地,几具倭寇尸体横陈沟前,身下血泥混成暗褐色。一名年轻士卒正跪在地上,扶起一个昏迷的同袍,背对着他轻轻晃动,嘴里低声唤着名字。另一侧,有人默默捡起断裂的枪杆,掰直了插进腰间备用。没有欢呼,也没有哭声,只有粗重的喘息、伤口包扎时压抑的闷哼,以及远处炊事班抬锅时铁器磕碰的轻响。
他知道,这一仗,打赢了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清点伤亡,把还能用的木料都搬回来。修补栅栏,优先堵住东侧缺口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张定远没再说话,迈步走向校场。每走一步,腿上的旧伤就抽一下,但他走得稳。沿途看见几个坐着歇气的士兵,抬头见他过来,想挣扎起身,他摆手止住:“坐着就行,都累了。”
到了校场,点将台一角已被炮石砸塌,只剩半截土台。他踏上残台,站定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——有的满脸烟灰,分不清五官;有的包扎着头,血从指缝渗出;有的靠着长枪闭目养神,却始终没松开握柄的手。
他沉默片刻。
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:“我们守住了!”
台下没人回应。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这不是侥幸,是我们用命拼来的!”
这一次,有人抬起头。一个坐在后排的老兵慢慢睁眼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去解自己崩裂的绑腿。
“我知道你们累。”张定远继续说,“我也累。我胳膊疼,腿也疼,心里更疼——昨夜倒下的兄弟,哪一个不是一起吃干粮、睡通铺的?可他们走了,我们还站着。这就说明,我们没输!”
他的声音渐渐扬起:“倭寇以为我们撑不住,以为只要再来一次冲锋,我们就会散。但他们错了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戚家军!”
台下开始有了动静。有人挺直了背,有人握紧了枪,有个人忽然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又迅速蹲下继续包扎同伴的腿。
“我们胜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许你们现在就睡安稳觉!倭寇吃了亏,必会再来!他们不会认输,我们就更不能松懈!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刘虎身上。那人肩头裹着新布,脸色苍白,却一直盯着他。
“我们虽胜,但不可松懈。”张定远一字一句地说,“倭寇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话音落下,刘虎拄着枪站了出来。他没看别人,只望着台上的张定远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全场:“我刘虎这条命是张将军救的。白沙岙那一战,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。这些年,我跟着他打过的仗,比我爹活过的年头还多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四周: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就跟他打到底!谁要是想逃,现在就走。我不拦。可要是留下,就得记住今早这句话——我们赢过一次,就能赢第二次!”
说完,他举起手中长枪,枪尖指向天空。
“戚家军——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