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，营地里的影子还压在焦木上，张定远已坐在主营帐内。右臂的布条重新换过，血迹未再渗出，但每一次抬手翻动战事记录册，肋骨处就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。他没叫人，也没躺下，只是靠着墙角的木箱坐着，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形图，指尖在三岙湾至北岭山坳口之间来回划动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，轻而稳，是刘虎。他掀帘进来，肩上的伤裹得紧实，走路时左肩略沉，却没发出半点闷哼。他看了一眼张定远的脸色，低声问：“一夜没睡？”
“等消息。”张定远头也没抬，“斥候该回来了。”
话音落不到半盏茶工夫，一名亲兵冲到帐前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发颤：“报——南方十里外的杨家屯昨夜遭焚，粮仓被劫一空，村中老幼逃出不足三十人。倭寇……正在集结。”
刘虎猛地攥紧腰刀，指节发白。张定远终于抬起头，眼神如铁钉入木，盯住那名斥候：“多少人？可看清旗号？”
“黑旗三面，人数不下五百，有马队押运船只残料往干河谷去。他们……不是散兵游勇，是成建制调动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风从破开的帘缝钻入，吹得地图一角微微翻起。张定远伸手按住，指腹压在“三岙湾”三个字上，久久不动。
刘虎先开口：“这回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。既然敢烧村劫粮，说明已有底气。不如趁他们未稳，咱们主动杀出去，打他个措手不及！”
“打？”张定远缓缓摇头，“你当他们是溃兵？昨夜那一仗，他们退得整整齐齐，连尸体都带走了两具。这是试探，不是败逃。现在集结，是咬准了我们伤亡未复、补给未至，要来一场硬碰硬的决战。”
他站起身，动作迟缓，右臂悬在身侧，左手撑着桌沿：“他们选台风夜登陆，走三岙湾浅滩，分两路夹击，一路牵制辕门，一路绕后攻破火药库——这正是他们惯用的打法。”
刘虎皱眉：“可若不出击，任由他们聚拢，等真打起来，咱们以疲兵对锐卒，岂不吃亏？”
“不吃眼前亏，才能活到决战那天。”张定远走到地图前，用炭条在东石角、南水门、白沙岙三处画圈，“他们若来，必走这三条道。东石角地势低，适合夜袭；南水门靠海，能藏船；白沙岙林密坡陡，易设伏兵。我们守不住全线，就得把力气用在刀刃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刘虎：“你带人去东石角查一遍旧哨台，看能不能连夜修出一座了望台。再调两个轻伤的铳手轮值，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。记住，不许生火，不许大声说话，发现动静立刻传信，不得擅自追击。”
刘虎还想争辩，张定远抬手止住：“我不是不想打。我是要打得准、打得狠。现在出击，等于把弟兄们往陷阱里送。他们等的就是我们乱动。”
刘虎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好，我听你的。可防得住一时，防不住十天半月。咱们的火药、箭矢还能撑几天？”
“昨晚已清点过。”张定远从箱底抽出一份清单，“火药余量勉强够三日激战，箭矢不足半仓，干粮只够全军吃六天。我已经下令炊事班减量配给，每人每日少半个馍，省下来备急。”
“可弟兄们刚打完仗，体力还没恢复……”刘虎皱眉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定远声音低了些，“可现在不是讲情分的时候。省一口粮，多一支箭，就能多活一个人。你去传令，所有轻伤员编入工事队，轮班加固营垒。重伤的继续休养，不许上阵。”
刘虎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张定远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，“拿这个去库房，把剩下那批新制箭镞领出来，优先配给南水门和白沙岙的弓手。告诉他们，每一支箭都得见血。”
刘虎接过铜牌，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掀帘而出。
帐内重归安静。张定远坐回原位，再次展开地图。炭条在纸上轻轻勾画，标注出可能的埋伏点、撤退路线、火力分布。他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。写到一半，停下，抬头看向帐外。
阳光已爬上辕门高台，照在重新升起的战旗上。几个士卒正蹲在东侧缺口处，搬运烧焦但仍可用的横梁。有人用绳索固定木桩，有人挥锄挖坑，动作无声而有序。没人说话，也没人歇息，仿佛昨夜那场死战从未发生，又仿佛所有人都知道，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。
他合上册子，起身走出主营帐。
营地里气氛变了。没有欢呼，没有笑语，连炊事班抬锅的声音都比往常轻。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人，都会下意识挺直背脊，或是握紧手中的兵器。他知道，这不是恐惧，也不是疲惫，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劲儿——像拉满的弓弦，绷着，等着那一声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