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地重归寂静。火把噼啪炸响,引信燃烧的气味弥漫在湿冷空气里。张定远立于高台,手按剑柄,目光钉在雾海深处。每一秒都像拉长的铁丝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他听见自己心跳,听见士兵吞咽口水的声音,听见远处海浪拍岸,却听不清林中一丝动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忽然,前方雾中传来一声短促哨音——是刘虎约定的“发现敌情”信号。
紧接着,枪声炸响。
先是零星几响,像是试探,随后骤然密集,火铳连发之声如暴雨砸瓦,夹杂着呐喊、怒吼、濒死的惨叫。声音忽左忽右,时近时远,分不清是戚家军在打,还是倭寇在攻,抑或双方已绞杀在一起。几支火箭划破雾幕,升空后熄灭,残光照出一片翻腾的人影,旋即又被浓雾吞没。
副将快步上前,声音发紧:“将军,是否派兵接应?”
张定远没动。他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,手指紧扣剑柄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调动都可能是落入圈套。敌情未明,兵力分散,一旦主力出击,后方空虚,若另有伏兵突袭主营,全军皆危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先搞不清是敌是友,是胜是败。”
又是一轮枪响,比先前更密,持续更久。中间夹着一声凄厉长哨——是刘虎定下的“紧急撤离”信号。可哨音刚起,便戛然而止。
阵地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定远身上。火把映着他脸侧的线条,下颌绷紧,眼神如刀。他依旧站着,一动不动,仿佛凝固在风里。
远处,最后一声枪响消散在雾中。浓雾依旧厚重,遮蔽一切。滩头阵地如同孤岛,悬浮在未知的战场中央。士兵们握紧兵器,没人说话,没人移动,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
张定远缓缓抬起右手,却没有下达任何命令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像。
风从南面吹来,卷动雾气,微微荡开一线缝隙。那一瞬,他似乎看见林缘有黑影晃动,又或许只是树影摇曳。
他收回手,依旧沉默。
雾更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