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泥泞,碎石飞溅。张定远勒马停在东线前沿高坡上,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咸腥与湿气。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甩给亲兵,大步走向了望台。脚底踩着昨夜新铺的夯土,尚未干透,鞋底沾了薄泥。他没在意,只抬头望向滩头——那里已布好三排火铳手,弓弩队藏于鹿角之后,壕沟前泼了火油,一切如常。
可天色不对。
海平线上浮起一层灰白,起初只是贴水的一道雾带,转眼便如潮上涌,翻卷着漫过沙滩,舔上草坡,迅速吞没了滩林边缘的哨塔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整片防线罩进浓雾里,十步之外人影模糊,旗帜只剩朦胧轮廓。
“点火把!”张定远低喝。
火把燃起,橘红光晕在雾中撑开一圈昏黄,却照不远。火光映在铠甲上,一闪一闪,像沉在水底的铁片。士兵们握紧兵器,呼吸声压得极低,只有火铳引信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,在静默中格外清晰。
传令兵小跑过来,靴子踩在湿地上发出闷响。“将军,前哨报——林缘有动静,树影晃动,似有人潜行。”
张定远眯眼看向雾中那片黑影。林子不动,可影子在动。他抓起搁在台边的单筒望远镜——老陈前年试制的样物,铜管加两片磨过的水晶,看得不远,但能辨形。他举镜细看,只见雾中几点黑影忽隐忽现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动作不似野兽,倒像是人在匍匐推进。
“传令,弓手压低角度,火铳队引信控长,听鼓声行事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“没有命令,谁也不许开火。”
鼓手站在他身侧,双手搭在牛皮鼓上,指节发白。整个阵地屏息以待,连马都不再嘶鸣。
片刻后,了望哨突然吹响号角——三短一长,紧急示警。几乎同时,一名游骑从雾中冲出,战马口吐白沫,骑士满头是汗。他在坡下滚鞍落地,踉跄几步扑到台前:“将军!林中有伏!草皮翻起,断枝朝内,人数至少八百,正贴地爬行向我左翼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箭破雾射来,钉入他肩胛,力道之猛将人掀翻在地。紧接着,第二支、第三支接连射至,插在土里,尾羽急颤。游骑惨叫一声,当场咽气。
阵中一阵骚动。火铳手下意识抬枪,被队长厉声喝止。
张定远一把按住鼓手肩膀,阻止击鼓反击。他盯着那具尸体,又望向雾中箭来的方向,眉头锁死。敌已临阵,却不见全貌;若下令齐射,弹药耗尽后敌趁势冲锋,防线必破。可若再等,对方可能已摸到壕沟边上。
“将军!”刘虎从侧翼奔来,甲叶哗啦作响。他满脸焦躁,声音压得低却急,“这样干等着,咱们就成了靶子!让我带十名精锐摸进去看个清楚——探明位置,立刻回撤,绝不恋战!”
张定远没立刻答话。他看着雾,看着尸体,看着那一排排握枪的手。他知道刘虎说得对,也知这一去九死一生。可战场之上,有时必须有人走进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只许探,不许战。发现敌踪,立刻鸣哨撤回。我亲自在此接应。”
刘虎抱拳,转身就走。不到半刻,他已集结十人小队,卸重甲,换轻装,腰间别短刃,背上斜挂短铳,每人嘴里咬一根竹哨。队伍在坡下集合完毕,刘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张定远,见对方点头,便一挥手,十一人如猎犬入林,悄无声息没入浓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