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进主营帐，桌角那幅摊开的地图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张定远坐在案前，手指按在干河谷至三岙湾的路径线上，指节上有凝固的血渍，昨夜激战留下的划伤还未处理。他刚放下水囊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不急不缓，是刘虎。
刘虎掀帘进来，肩上的布条换了新的，但渗着淡红。他站到案边，没说话，只将手中木盘放下——半块硬饼、一碗稀粥，炊事班今早的配给。张定远抬眼看了他一眼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米粒少得能数清，水面上浮着几根草屑。
“炊事班那边，减了量。”刘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说存粮不够了。”
张定远放下碗，瓷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。他没问是谁说的，也没问从哪听来的。这种事不用通报，只要饭少了，兵就知道。
他起身走出营帐。阳光已铺满校场，士兵们正三三两两休整。有人坐在石上擦刀，有人靠墙补甲，几个轻伤员蹲在医帐外晒太阳，手里捧着和他刚才一样的稀粥。一名新兵低头喝完，把碗翻过来看了看，又舔了舔碗底，才起身走向水桶重新接水。
张定远穿过校场，走向东侧伙房。伙夫老赵正蹲在灶台边扒灰，见他来，连忙站起来行礼。灶膛冷着，大锅里只剩一层薄灰，旁边堆着空麻袋，口子敞着，里面扫得干干净净。
“还有多少？”张定远问。
老赵低头：“粗粮剩四百斤，细米不到一百，干菜耗尽，盐仅够七日。昨日战后加餐，又去了三成。”
“后方运粮呢？”
“五日前发的文书，至今无回音。北岭官道昨夜查过，驿站烧了，马厩塌了，路上有倭寇设卡，运粮队过不来。”
张定远盯着那堆空袋，没再说话。他知道朝廷拨粮向来迟缓，战时更难指望。戚家军素来靠自筹补给，可如今周边村落十室九空，杨家屯粮仓又被劫，能借之处皆已枯竭。
他转身往回走，脚步比来时重。校场上，几名老兵围坐一圈分食一块饼，一人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，其余人看着，没人催。一个孩子模样的勤务兵蹲在边上，眼巴巴望着，最终还是缩回手去捡自己的稀饭。
回到帐中，张定远召来后勤军官。那人三十出头，瘦脸短须，双手交叠站在案前，声音平稳地报出数字：全军现有人数八百六十三，每日口粮标准为糙米一斤二两，现有存量仅可维持五日。若减为七两，则可延至七日。但第七日后，必断炊。
“沿途村镇还能征调吗？”张定远问。
“西面两个村已被焚，南岭李家庄尚有存粮，但需经黑松林小道，该处近日发现倭寇踪迹，不宜通行。”
“有没有不走大道的路？”
“有。但山路崎岖，负重难行，且无法用牛车。若派小队步行背粮，往返至少三日。”
张定远挥手让他退下。帐内只剩他与刘虎。刘虎一直站着，手扶刀柄，眉头紧锁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刘虎说，“五天听着长，可一旦断粮，兵心先乱。昨夜拼死守住阵地，靠的是一口气。这口气，饿三天就散了。”
张定远坐下，重新展开地图。他的手指沿着干河谷西侧一条细线移动——那是猎户踩出来的山径，蜿蜒通向南岭方向。地图上标注“李家庄”，距此约二十里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。
“你打算带人去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我带，是我去。”刘虎往前一步，“挑十个精干的，轻装，不带旗号，夜里走。进了村，能买则买，不能买就征。他们知道戚家军不会白拿百姓东西，事后必补。”
张定远没立刻答话。他盯着地图上的距离测算。二十里山路，正常行军一日可达，但负重折返，加上夜间行动避敌，时间紧，风险高。倭寇既敢烧驿站，必然在要道设哨。小队一旦暴露，十人全折也不足为奇。
“你肩上有伤。”他说。
“不影响走路，更不影响跑。”刘虎咧嘴一笑，随即收住，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怕人去不回。可比起全军饿垮，这点险值得冒。”
张定远沉默。帐外传来士兵操练兵器的声音，是轮休的哨兵在整理装备。一只苍蝇飞进来，落在地图上，爬过李家庄的位置，被他一掌拍死。
他抬头看刘虎：“你说得对。不能等。”
刘虎眼睛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