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,日头已爬过东岭山脊,山道间的烟尘被晒得发白。张定远靠在岩壁后,额角渗出的汗混着血水滑进眼角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去擦,只盯着左侧那片稀疏林地——倭寇守兵站位松散,弓手间距过大,连盾牌都没举稳,像是故意漏出口子等他们钻。
他忽然低声道:“王四。”
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立刻猫腰凑近,肩上还挂着半截断箭。
“你带五个人,到左前方那块凸石后头去。”张定远语速极快,“点火把,抛石头,喊‘跟我杀出去’,声音越大越好。旗子也扬起来,让敌人看得见。”
王四一愣:“真从那边冲?”
“不冲。”张定远摇头,“就是闹腾,越像主力突围越好。撑住一刻钟,别真打进去。”
王四明白了,咧嘴一笑:“您是要引蛇出洞?”
张定远没答,只拍了下他肩膀:“记住,活着回来。死一个,任务也算完。”
王四点头,转身招手,五名还能动的士兵迅速集结。有人撕下布条裹住火铳当旗帜,有人抓起石块塞进衣襟。片刻后,六人贴着岩壁向左移动,动作轻缓,一步步隐入碎石阴影中。
张定远目送他们走远,随即转向身后仅剩的八名精锐。
“我们走右边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沿湿岩往上二十步,绕到敌军结合部背后。谁掉队,就地掩护,不准呼救。”
八人默默点头,检查刀柄、火铳、箭囊。一人递上最后一支装填好的火铳,枪管微烫。张定远接过,插回腰侧,抽出长剑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。
山风从右侧吹来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。他抬头看那面陡坡——青苔覆壁,岩缝里长着几根歪斜小树,勉强可借力攀爬。他第一个起身,脚踩石棱,手抓树根,身体紧贴岩面,一寸寸向上挪。
身后士兵依次跟上,动作谨慎。碎石偶尔滚落,砸出轻响,但上方倭寇正被左翼动静吸引,并未察觉。
与此同时,左侧突起喧哗。
“杀啊——!”王四大吼一声,火把猛然点燃,高高举起。五名士兵同时将石块砸向林间空地,发出密集响动。一面破旗展开,上面依稀可见“戚”字残痕。
“随我冲!杀出去!”王四又喊,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。
林中倭寇立刻骚动。原本埋伏在高地的弓手纷纷转头,指挥官挥刀下令,七八名持盾兵迅速向左翼增援。又有十数人从侧坡奔下,显然是要把这个“突破口”彻底封死。
火光晃动间,王四等人不断呐喊、投石、摇旗,甚至故意暴露身形诱敌射击。几支羽箭射来,落在他们前方,激起尘土。一名士兵小腿中箭,扑倒在地,但仍咬牙举起火把,照向天空。
倭寇误判成功,主力开始向左集结。
就在这一刻,张定远已率八人攀至右上方湿岩尽头。眼前是一处平台,三名倭寇背对他们蹲守,正专注望向左下方的混乱场面,毫无防备。
张定远抬手,做了个割喉手势。
两名老兵立即抽出短刀,猫腰靠近。一人猛地扑上,捂住最近那名倭寇的嘴,刀锋划过咽喉。尸体软倒,未发出任何声音。另两人也迅速得手,动作干净利落。
张定远随即取出一支响箭,布条早已绑好,上书四字:“午时齐发,向南汇合”。他将箭尾插入弓弦,瞄准东南方向那座孤立岩台——筹粮小队被困之处。
弓弦拉满,松手。
“嗖——”一声锐响,响箭划破空气,飞越山脊,在空中炸出一声脆鸣。布条随风展开,清晰可见。
岩台之上,赵五正靠在断崖边喘息。左腿箭伤深可见骨,血已浸透裤管。陈二狗坐在他身旁,左臂用破布吊着,脸色惨白。其余四名队员横七竖八躺着,有的昏迷,有的低声呻吟。水囊空了,火铳只剩一根没炸膛的,弹药耗尽。
突然,空中传来异响。
赵五抬头,见一支响箭掠过头顶,钉入岩缝。他强撑起身,爬过去拔出箭杆,抖开布条。
只看了一眼,眼睛骤然睁大。
“起来了!都给我起来!”他猛地拍地吼道,“将军来了!信号到了!午时齐发,向南汇合!听到了没有!”
陈二狗挣扎坐起: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!”赵五咬牙,“这是将军的笔迹,火漆印也对!咱们不能死在这儿!想活命的,抄家伙!”
几名尚能动弹的士兵互相搀扶站起。有人捡起断刀,有人握紧木棍,有人把最后半壶火药塞进竹筒当霹雳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