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远接过布片,放在桌上。刘虎凑近看:“这不是咱们的布料。”
“也不是倭人的。”张定远用手指捻了捻,“太粗,像是渔家用的帆布。”
他又问:“你还看见什么?”
“火光。”李六说,“一次,在沟底亮了一下,很快灭了。我没数人,怕暴露。”
“够了。”张定远点头,“你下去休息。”
李六退下。帐中只剩两人。张定远盯着地图,把“断水坳”圈了起来。
刘虎低声问:“就差陈五了。”
张定远没答。他知道陈五最老练,但也最冒险。若他不回,情报就不全。
日头偏西,蝉鸣渐歇。营中炊烟升起,饭食分发,士卒们沉默吃饭,没人笑,也没人多语。
戌时初刻,最后一声哨音终于响起——两短,一长。
张定远一步跨出帐门。
陈五独自走来,衣衫撕裂,脸上有抓痕,右手拄着一根树枝。他走进辕门,站定,从胸口掏出蓝布条,举起来。
张定远接过,仔细查看,确认无损。
“青崖沟。”陈五声音沙哑,“每三日,午夜必聚。”
他坐下,喝了口水,才继续说:“我昨夜潜到沟口,藏在石后。子时刚过,陆续有人从不同方向来,约莫四十多个。有扛旗的,有抬箱的,还有两人抬着伤者。他们在空地中央点火,围着说话,听不清内容,但有人指着手势,像是在分路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:“这是我记的脚印方向。他们散去时,分七路走,但来路都指向青崖沟。”
张定远将三份口述并排摊开。王七说老鸦岭无人,李六说断水坳有活动痕迹,陈五说青崖沟定时集会。
他取出炭笔,在大图上重画所有警报点,再以青崖沟为中心,连出七条线。每一条,都与近期袭扰路线吻合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从这里出发,扰完再回来。”
刘虎盯着图看,忽然开口:“可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间?三日一次?”
张定远取出随身携带的日历本,翻到本月。他用笔标出三次集会日期:初五、初八、十一。间隔,都是七十二个时辰。
“每逢朔夜。”他说,“月光最弱那天。他们怕夜战,怕我们追击,所以挑最黑的时候聚。”
刘虎吸了口气:“也就是说,他们不是不怕我们,是不敢白天碰面。”
“对。”张定远眼神沉下,“他们改打法,是因为火器改良后吃了亏。现在散兵游勇,是为避正面。可他们还得汇合,得补给,得听令。这个习惯,改不了。”
帐内一时安静。
刘虎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:“可仅凭这些……就能动手?万一是个局?”
“不是局。”张定远摇头,“是弱点。他们依赖集结,就像鱼离不开水。我们只要掐住这个点,就能反制。”
他提起炭笔,在青崖沟位置重重画了个圈。
“下一次集会,是十四夜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等他们来扰,我们主动靠近。不是去打,是去盯。只要确认他们还在那儿聚,我们就知道,突破口在哪。”
刘虎看着那个圈,慢慢点头:“你是说……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“对。”张定远放下笔,“这一次,不是我们追他们,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将代表倭寇主力的红旗,轻轻插回南侧——这一次,落在青崖沟的位置。
刘虎坐在木箱旁,低头整理腰刀。刀刃出鞘半寸,映着烛光,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