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,张定远的手指还压在沙盘南侧那块前推的小石上,指尖沾着灰土。帐外风未停,帘子被吹开一条缝,冷气钻进来,他没抬头,只将炭笔搁下,转身从兵器架取下腰刀,抽出半寸检查刃口。
刘虎靠在木箱边,肩上的绷带渗出新血痕,听见动静睁了眼:“你要亲自去?”
“我不去。”张定远收刀入鞘,声音低而稳,“派人。”
他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旧舆图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手指划过南面三处山谷——青崖沟、断水坳、老鸦岭。每一处都曾出现在警报记录里,脚印方向杂乱,却都指向同一片密林出口。
“他们散,是为了扰我们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可人要吃饭,伤要包扎,命令得传。再散,也得有个聚的地方。”
刘虎挪过来,盯着图上看。他右臂抬得吃力,但仍用左手点着青崖沟:“这地方背阳,林深,容易藏人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张定远提起炭笔,在三处地点各画一圈,“但不能全信眼睛。得有人进去看。”
帐帘掀开,一名守哨士兵低声通报:“将军,三名探子已在帐外候命。”
张定远点头:“带进来。”
三人轻步走入,皆穿灰褐短打,脸上抹着泥灰,靴底裹布以防声响。为首的是陈五,原是猎户出身,眼神沉静,站姿如林中伏兽。另两人一高一矮,均是后哨老卒,惯走夜路。
“你们知道要做什么。”张定远直视三人,“去这三个地方,找火堆灰烬、丢弃的干粮袋、脚印走向。不许靠近营地,不许交手,只看,只记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三截蓝布条,分别交给三人:“这是暗记,贴肉藏好。回来时若布条完好,说明未被捕。若丢失,即视为失陷。”
又递出三枚铜哨:“两短一长,是安全归营信号。若听到别的响动,守哨不得接应,也不许再派第二队。明白吗?”
三人齐声应“是”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陈五去青崖沟,李六去断水坳,王七去老鸦岭。”张定远逐一点名,“明日此时,无论有无发现,必须归营。逾半个时辰未至,按失联处置。”
三人抱拳,转身出帐。脚步落地无声,像三道影子滑入夜色。
刘虎看着他们走远,低声问:“真能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定远坐回案前,拿起炭笔,在纸上重新标出三处地点,“但他们必须去。我们不能再跟着他们的火光转圈。”
刘虎没再说话,只低头检查自己的腰刀。刀鞘裂了一道细缝,他用手蹭了蹭,没管。
帐内安静下来。烛火噼啪一声,火星溅到纸上,烧出个小洞。张定远伸手捻灭,继续盯着地图。
时间一寸寸过去。天未亮,风渐小。守哨换岗三次,无人来报。
直到日头刚露山脊,东方泛白,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——两短,一长。
张定远猛地抬头,手已按在剑柄上。
刘虎也站了起来:“回来了?”
“一个。”张定远走出帐门,站在辕前。
守哨士兵正扶着一人进栅。那人满脸血污,左腿被布条紧紧缠住,走路拖着腿。是王七。他看见张定远,勉强挺直身子,从怀里掏出那截蓝布条,递上前。
“老鸦岭……没人。”他喘着气,“我绕了两圈,连个火堆灰都没见。昨夜子时前后,听见西边有动静,像是人在搬东西。”
张定远接过布条,确认未损:“你先下去包扎。”
王七被扶走。张定远回到帐中,将“老鸦岭”三字划掉。
又过了两个时辰,太阳升到头顶,热气蒸起尘土味。第二声哨音传来——两短,一长。
李六回来了。他满身泥草,脸色发青,但人站着。
“断水坳……有迹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昨夜亥时,我躲在坡上,看见六个人抬着麻袋进林子,往沟底走。地上有拖痕,像是担架。沟口有哨,但我没敢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破布,递给张定远:“这是我在路边捡的,上面有黑灰,像是烧过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