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进营帐,烛火在案上晃了下。张定远没动,手指还按在沙盘边缘的土堆上,指腹沾着些细灰。他盯着南面那片空地,那里原本插着代表倭寇主力的红旗,现在旗子拔了,只留下一个小坑。三日前还能靠着脚印、火堆痕迹判断敌情,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零星几处警报——西坡有人影闪过,北谷传来响箭声,东林发现烧过的柴灰——可每次派人去查,连个衣角都捞不着。
刘虎靠在角落的木箱上,头一点一点往下坠。他右肩的绷带还没换,白天巡哨时蹭破了皮,血渗出来干成一条线。他想挺直身子,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听见案前有动静,他猛地惊醒,手本能地摸向腰刀,见是张定远在拨弄沙盘,才松了口气。
“又来了?”他声音哑着。
“嗯。”张定远应了一声,没回头,“东林那边,两个时辰前传来的消息,说看见火光,但等斥候到的时候,只剩灰烬。”
刘虎站起身,走到沙盘边,低头看。沙盘上用小石块标着近三日所有警报点,东一处西一处,像被随手撒下的豆子。他皱眉:“这不是打仗,是耗人。”
张定远点头。他昨夜刚从溪谷突围回来,本该歇两天,可天一黑,第一道警报就响了。他披甲出帐,查完西坡游哨,刚坐下喝口热水,北岭又来人报信。一夜四次警报,三次扑空。士卒们来回奔走,鞋底磨穿,腿脚发软,连火铳都快端不稳了。
“老赵说,底下有人嘀咕。”刘虎低声,“说打的是鬼不是人,防不住也抓不着。”
张定远没接话。他知道这话迟早会出。戚家军不怕硬仗,怕的是这种看不见对手的仗。刀砍在空处,力气全白费。他记得上回在杨家屯,倭寇半夜放火,烧完就撤,等援兵赶到,人早没了影。那时还有个准头,现在连准头都没了。
他伸手抹平沙盘南侧的一片土,重新划出三条线,从不同方向指向主营。“他们不再聚着打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散开,四处点火,逼我们跟着转。”
刘虎蹲下身,用手指沿着三条线比划:“要是每处都是假的呢?就为拖着我们跑?”
“有可能。”张定远盯着那三条线,“但他们总得有个落脚点。不可能一直在外头飘着。”
“那就得有人去盯。”刘虎抬头,“可派谁去?咱们的人已经三天没睡整觉了。”
张定远沉默。他知道不能贸然派人出去。现在敌情不明,派出去的人万一撞上埋伏,连个回音都留不下。可再这么耗下去,不用倭寇动手,自己先垮了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。张定远抬眼,手已按在剑柄上。帘子掀开,一名守哨士兵探头进来,脸色发紧:“将军,南岗哨台……又见火光。”
张定远站起身,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他看了眼沙盘,又看了眼刘虎。刘虎咬牙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张定远抓起火铳,往枪管里塞药粉,“我去前栅看看情况,你留在帐里,盯着沙盘。”
“那你别久留。”刘虎说着,还是跟了出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。夜风刮过空地,吹得篝火忽明忽暗。几个轮休的士卒躺在草席上,闭着眼却没睡,听见脚步声睁眼看了看,又闭上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起身。张定远走过时,注意到一人手里还攥着刀鞘,指节泛白,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。
前栅处,两名哨兵趴在了望台上,弓已上弦。张定远爬上台,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。远处山脊线上,一点火光闪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隔了片刻,又亮一次,像是信号。
“一个时辰前就开始了。”哨兵低声,“亮一下,灭一会儿,再亮。我们不敢射,怕暴露位置。”
张定远盯着那山脊,眼睛不动。他知道这火光不是偶然。倭寇以前从不做这种事。他们要么冲杀,要么潜行,从不浪费力气点火示形。现在这么做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,却不知道在哪,什么时候会扑上来。
他慢慢爬下台,对刘虎说:“回帐。”
两人回到主营帐,烛火已被风灌灭了一次,重新点上,火苗歪斜。张定远坐回案前,拿起炭笔,在沙盘旁的纸上画下刚才火光的位置。他又把前三日所有警报点逐一标出,然后退后一步看。
刘虎站在他身后,盯着纸上的标记。“像扇子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张定远点头,“从南面展开,越铺越宽。他们在拉长我们的防线。”
“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刘虎搓了把脸,“要真攻,早就攻了。要撤,也该走了。这么耗着,图什么?”
张定远没答。他脑子里转着几种可能:调虎离山?等援兵?还是单纯为了折磨士气?可哪一种都说不通。倭寇不是来磨时间的,他们是来抢、来杀、来占地方的。现在不打不退,只在外围绕圈,背后一定有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溪谷突围那晚,倭寇也是先用小股人马引他们入局,再用巨石断路。那时敌人也不是正面强攻,而是设套。现在这一套,像是翻版,只是规模更大,节奏更慢。
“他们是在试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试什么?”
“试我们的反应。”张定远手指敲着案面,“我们往哪调人,他们就往反方向动。我们守哪,他们就扰哪。他们在摸我们的规律。”
刘虎皱眉:“那我们干脆不动?”
“不动也不行。”张定远摇头,“士卒夜里睡不安稳,白天就没力气。连续几天这么熬,人会垮。一旦有真攻,挡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