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一时安静。烛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溅到案上。刘虎伸手拍灭,抬头看张定远:“你说……会不会他们根本没打算打主营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是他们目标不是这里呢?”刘虎指着沙盘北侧,“要是他们只想把我们拴在这儿,好去别的地方动手?”
张定远眼神一动。他立刻想到李家庄——那里还有存粮,虽不多,但够撑十天。要是倭寇趁机去劫,留守的老弱妇孺根本挡不住。
但他又摇头:“不会。倭寇若要劫村,早动手了。他们知道我们补给难,拖得越久,对我们越不利。可他们偏偏不打不走,说明他们也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犯错。”张定远盯着沙盘,“等我们慌,等我们乱调人,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刘虎吸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张定远说得对。现在的局面,不是谁力气大就能赢,是谁能熬住,不出错。
帐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缓的。帘子掀开,一名值夜军官进来,抱拳:“将军,西坡无异状,哨兵已换岗。”
张定远点头:“知道了。传令下去,各哨缩短交接间隔,每半个时辰换一次,防困防懈。”
“是。”军官转身出去。
刘虎看着他走远,低声问:“这么换,人更累。”
“宁可累,不能松。”张定远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手指划过南面那片空白,“他们既然散开打,那就说明他们不敢正面对阵。火器改良后,他们吃了亏,现在改打法,是怕再损人。”
“可他们总有聚的时候。”刘虎说,“散得再开,早晚要汇合。不然粮从哪来?伤从哪治?”
张定远眼神一凝。他盯着刘虎:“你说得对。他们分,是为了扰。但他们必须合,才能活。”
“那就得找他们合的地方。”刘虎上前一步,“只要摸清他们集结的规律,就能反制。”
张定远没说话。他在纸上重新画图,标出所有可能的汇合点——水源、密林、废弃村落。每一个点,都需要人去确认。可现在派谁去?谁能在不惊动敌人的前提下,摸到他们的藏身处?
他抬头看帐顶,呼吸沉下来。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必须有人出去看。但不能派大队,不能打草惊蛇,只能悄悄放人,像针一样扎进那片黑里,找出线头。
可这人必须够机灵,够沉得住气,还得熟悉地形。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,又一个个划掉。太年轻不行,经验不够;太老也不行,动作慢。
刘虎见他不语,低声问:“你在想派人?”
张定远点头:“得有人去。”
“我带人去。”刘虎立刻说。
“你不许去。”张定远盯着他,“你肩上有伤,白天还要巡防。这事不能急,得挑人,得计划。”
“可再不动作,弟兄们就要撑不住了。”刘虎声音压低,“你没听今天下午,有人在伙房说,‘这仗打得没名堂’。”
张定远闭了下眼。他知道这话迟早会出。士卒可以抱怨,将领不能动摇。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清醒。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,又划掉。最后停在“陈五”二字上。那人原是猎户,识踪迹,善潜行,前年入伍,一直管后哨。可靠,不多话。
“先定人选。”他说,“路线、信号、接应回合,都得定清楚。不能冒进,不能恋战,只看,不打。”
刘虎点头:“我来拟章程。”
“好。”张定远将笔放下,“你写,我审。天亮前定下来。但现在——”他看向沙盘,手指落在南面那片空白上,“我们得盯住每一处动静,记下时间、方位、手法。他们越是乱动,越可能漏出破绽。”
刘虎走到他身边,两人并肩站着,盯着沙盘。烛火映在土堆上,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帐外风声渐紧,吹得帘子轻轻晃动。远处,又一声响箭划破夜空,短促而尖利。
张定远没动。他知道,这声音不会再停。他们必须在这片无序中,找出秩序。必须有人走出去,走进那片黑里,带回真相。
他伸手,将沙盘南侧的一块小石,轻轻推向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