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斜照在主营辕门的木桩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张定远带着队伍穿过营门时,脚底踩着碎石发出闷响。十一人归营,人人带伤,衣甲残破,脸上沾着血与灰。守哨士兵见了,立刻让开通道,没人说话,只默默望着他们走过去。
赵五被两名老兵架着,左腿拖在地上,一步一挪。陈二狗左臂吊在胸前,脸色发白,却仍挺直腰杆。其余几人或拄刀、或扶肩,脚步沉重但未停下。张定远走在最前,铠甲上的刮痕在夕阳下泛着暗光,腰间火铳空膛未装,剑柄处有干涸的血迹。
刘虎早已候在营帐外,见人回来,快步迎上。他肩头还裹着绷带,走路略显吃力,可眼神亮着。他没问战况,只低声说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张定远点头,声音沙哑:“都活着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营帐侧畔的空地。那里已有几个年轻士卒站着,是随军出征的子侄们——张大柱、张二夯、李铁牛等人。他们本被安排在后方协防,听闻前方遇险,一直守在营门口等消息。此刻见人归来,脸上先是松一口气,随即又沉下来。他们没上前迎接,也没开口,只是低头站着,手捏着刀鞘,指节发白。
一名小个子兵蹲在地上,手里摆弄着一把断裂的刀鞘,喃喃道:“若我当时冲快些,王四哥或许不会中箭……”声音轻,却被风送进了众人耳朵。
旁边一人接话:“可我连响箭信号都没看清,只知跟着跑。”他抬头望向张定远的方向,“将军下令时,我还在想是不是该往前还是往后……”
话音落下,没人应声。风吹过营地,卷起几片枯叶。他们彼此对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不是怕死,而是怕自己没用,怕拖累队伍,怕在关键时刻成了累赘。
张大柱站在人群中间,脸上的汗和灰混成一道泥痕。他盯着地面看了许久,忽然抬头,望向正在检查火铳装药的张定远。那人背影依旧挺直,哪怕刚从死地爬出来,动作也一丝不乱。
他咬了咬牙,迈步上前。
“将军。”他声音有些抖,但没停,“我们……想请您指点。”他站定,回头招呼其他人,“都过来。”
张二夯、李铁牛、陈小五陆续围拢。他们站成一圈,低着头,手垂在身侧,像等着受训的新兵。
张定远停下手中的活,转过身。他脸上有擦伤,额角包扎处渗出血丝,可眼神清明。他看着这群年轻人,没说话,只等下文。
张大柱咽了口唾沫:“今日之战,我们错在哪?”
其余人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定远脸上。
张定远没立刻答。他弯腰捡起三块小石,随手摆在脚边一块平整的石台上,排成三角形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指着中间那块,“这是敌军主力,正面硬。”又指左右两块,“这两部是侧翼,一虚一实。王四带人去左边造势,喊杀、点火把、扬旗,为的就是让敌人以为那是主攻方向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移到右边:“我带人从湿岩攀上去,绕到他们背后,杀掉指挥的头目。你们说,若你们是倭寇,会怎么防?”
张二夯犹豫道:“该……该分兵守住两边?”
“分兵?”张定远摇头,“你有多少人?能两边都守牢?”
李铁牛小声道:“那……那就该集中兵力,守住正面。”
“正面是假的。”张定远语气平缓,“他们守得越狠,就越中计。战场上,不怕敌人强,就怕你看不清哪是真、哪是假。谁先明白对方想干什么,谁就能抢先一步。”
他抬头扫视众人:“王四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,是骗。我的任务也不是硬拼,是切掉他们的脑子——指挥的人一死,阵就乱了。你们冲出来,不是靠力气,是靠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