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跪地抛械,双手抱头趴伏于地;有人试图攀崖逃跑,被箭矢射中腿脚坠下;更有数人互砍争路,惨叫未尽便被人流踩踏而亡。不到半炷香工夫,活着的倭寇尽数被控制,或捆缚押解,或集中看管。
战场归于肃杀。
尸骸遍地,血泥交融,火墙渐熄,余烬飘散。戚家军士卒拖走尸体,清点俘虏,救治己方伤员。一名老兵蹲在同伴遗体旁,默默合上其双眼,随后起身继续搬运火药箱。
刘虎拄枪走到张定远身边,喘息道:“死了二十三个弟兄,轻重伤四十多人。缴获刀枪百余件,火铳八杆,粮袋六只。”
张定远点头,目光扫过沟底。那倭寇将领的尸体倒在岩壁下,头颅与躯干几乎分离,手中仍紧握刀柄。他走过去,俯身将其腰间皮囊扯下,打开一看,内藏一张残破地图,标注多处村落与山路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不是流窜,是有计划地试探防线弱点。”
刘虎凑近看了一眼,骂道:“难怪处处设伏,还专挑运粮道下手。”
张定远将地图收入怀中,转身环视战场。远处山坡上,几名士卒正合力抬起一具盖着布的担架,那是阵亡的王四。另有一队人押着俘虏沿溪下行,脚步沉重。
他开口道:“传令下去,重伤者优先送返营地,轻伤自行包扎,不得延误巡哨。俘虏统一关押,审讯由我亲自过问。今夜轮值守加倍,防其残党反扑。”
刘虎应诺,转身去安排。
张定远独自站在沟口,望着南方夜空。乌云散去,星月微露。风从山谷吹过,带着血腥与灰烬的气息。他摘下头盔,抹了把脸,掌心沾满汗水、血渍与尘土。
一名亲兵跑来禀报:“将军,西谷发现两具倭寇尸体,皆为弩箭穿胸,似是内部火并所致。”
张定远皱眉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他随亲兵沿溪行至西谷岔口,果然见两具尸体横卧草丛,箭矢从背后射入,贯穿心脏。箭尾无标识,制式粗糙,非戚家军所用。
“有人抢先动手了。”他说,“或是清理败兵,或是夺权生变。”
亲兵问:“要不要追查?”
“不必。”张定远摇头,“今日之战已破其胆,主将一死,群龙无首。剩下不过散兵游勇,翻不起浪。眼下要紧的是整顿队伍,恢复防务。”
他返回主战场时,天边已有微白。晨雾升起,笼罩沟谷,将残火、尸堆、血迹尽数裹入一片灰蒙之中。士卒们正在焚烧无法带走的尸体,浓烟滚滚,直冲天际。
赵四走来报告:“俘虏中有三人招供,称此番行动由‘角川’统领,原计划连扰十村,诱我军疲于奔命,再趁虚攻主营。昨夜集结,只为执行最后一击。”
张定远冷笑:“最后一击?反倒成了最后一葬。”
他下令将俘虏押回营地严加看管,其余人打扫战场,收集可用物资。自己则站在高岩上,最后一次俯瞰这片厮杀过的土地。
沟底已被清理出一条通道,两侧堆满敌尸,准备焚化。戚家军旗帜重新竖起,猎猎作响。刘虎带人点燃油料,火光再次腾起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
没有人欢呼。
胜利来得沉重。每一具抬走的担架,每一个沉默的眼神,都在提醒这场胜仗的代价。但他们挺过来了,阵没垮,旗未倒,敌人伏诛。
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张定远走下岩石,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,喝了一口,又吐掉。水里有股铁锈味,像是混进了血。
他把水囊丢开,拿起自己的剑仔细擦拭。剑刃上有豁口,也有干涸的血块。他用布条一点点磨净,直到寒光重现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进山谷,驱散晨雾。一群乌鸦从远处飞来,在空中盘旋几圈,落在尸堆上啄食。士卒们不予理会,只加快手中的活计。
张定远最后看了一眼战场,转身下令:“归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