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升过营寨东头的了望台,晨光斜照进中军帐,把案上摊开的几卷文书映得发白。张定远坐在主位,左手按着眉心,右手握笔,在一张伤亡名录上勾画名字。纸页边缘已被他手指反复摩挲出毛边,墨迹也因手抖而微微拉长。
他放下笔,闭了闭眼。眼皮沉得像压了沙袋,再睁开时视线模糊了一瞬,眼前的文字晃成一片。他抬手揉额,指节发硬,动作滞涩。案角那碗凉透的茶水映出他的脸——面色灰黄,眼下乌青,嘴唇干裂泛白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是刘虎掀帘进来。他手里捧着一叠急报,走到案前放下,低声说:“俘虏都押进牢了,口供也录完三份。西谷那两具尸体,已经埋了。”
张定远点头,没抬头。他伸手去拿最上面那份哨探急报,指尖触到纸面时忽然一顿,手臂不受控地抽了一下。他咬牙稳住手腕,终于把文书抓起。字一行行看下去,内容却像浮在纸上,读了三遍才理清意思:北岭官道仍无动静,运粮队未归。
“刘虎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传令各哨,今日轮防不得松懈。倭寇主力虽破,残部未清,夜里加派双岗。”
“是。”刘虎应了,却没动。他盯着张定远的手——那只手正撑在案沿,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像是用尽力气才能不让自己瘫下去。
“你去吧。”张定远说,翻过一页文书。
刘虎迟疑片刻,转身出帐。刚走到门口,身后猛地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回头,看见张定远从椅子上滑倒在地,额头磕在案角,整个人向前扑在文书堆里。笔筒翻倒,墨汁泼洒在名单上,将一个名字染成黑团。
“将军!”刘虎冲过去,一把扶起他肩膀。张定远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脖颈处脉搏微弱,但还在跳。
“来人!速请军医!”刘虎吼了一声,随即脱下外袍垫在他头下。他伸手探了探张定远后脑,湿了一片,不知是汗还是血。
不多时,军医背着药箱快步进来,跪地检查。他翻开张定远眼皮看了看,又搭上腕脉,眉头越皱越紧。半晌,他起身,拉着刘虎退到帐角,压低声音:“将军心脉劳损极重,筋骨久伤未愈,加上连日未眠、饮食无度,已是强弩之末。若不静养三月,怕有昏厥再发、甚至吐血之险。”
刘虎盯着地上的人,喉头滚动了一下:“能醒吗?”
“会醒。但他不能再碰军务了,至少半月卧床,否则……”军医没说完,只摇了摇头。
这时,地上的张定远手指动了动,缓缓睁眼。视线起初涣散,慢慢聚焦在头顶的帐篷顶布上。他喘了口气,想撑起来,胳膊一软又跌回去。
“别动!”刘虎立刻上前扶住他肩膀,“你晕过去了,军医刚看过,说你必须歇着。”
张定远没说话,只是侧头看向案桌——那堆文书还散在那里,墨迹未干。他伸手想去够,被刘虎按住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仗刚打完,防务未稳,我岂能躺下?”
“可你已经倒下了!”刘虎声音发颤,“你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合眼了吗?从山谷回来就没歇过!饭没吃两口,水喝半碗,昨夜你还亲自巡了三道岗!你不是铁打的!”
张定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目光已清明几分。他扶着刘虎的手臂,一点点坐直,脚踩上地,试了试力气,摇晃了一下,但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