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切过营帐的缝隙,照在案角那张摊开的地图上。北岭官道的标记旁,一滴干涸的汗渍已泛出深褐色。张定远站在案前,右手撑着桌面,左手按在腰侧旧伤处,呼吸短促而沉重。他刚从北岭归来,铠甲未卸,马靴沾满泥尘,裤脚还挂着被荆棘划破的布条。风从帐口灌入,吹得地图边缘微微颤动,也吹得他额前湿发紧贴皮肤。
刘虎和几个子侄已在帐内等候。他们听见脚步声便齐齐抬头,见张定远进门,立刻起身行礼。没人说话,但目光都落在他脸上——青白无血色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如凿,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刘虎上前一步想扶,手伸到半空又僵住,只低声问:“将军,可要先歇一歇?”
“不必。”张定远声音低哑,却没停步。他走到案前,手指搭上地图,缓缓划过北岭山脊线,“倭寇斥候昨夜频繁活动,痕迹新,人数不明。这不是试探,是集结前兆。”
子侄们围拢过来。最年轻的张大柱盯着地图,眉头紧锁。他知道将军病重,可话一出口,仍是条理分明,不容置疑。张定远继续说:“他们若真要攻,必选我军疲弱之时。我若退,他们必进。所以我不能退,也不能等。”
他说一句,喘一口气。胸口起伏剧烈,像是有重物压着肺腑。但他始终站着,没碰身后那张椅子。刘虎看着,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再劝。
“北岭三岔口地势狭窄,两侧林密,适合设伏。”张定远用指节轻敲地图某点,“若敌主力由此推进,前锋必分两路探路。我们可在此埋伏游哨,一旦发现敌踪,立即传信后撤,不接战,只盯人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扫过众人:“你们听清楚没有?”
“听清了!”几人齐声应道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又指向另一处,“断水坳地势开阔,若敌欲绕后袭营,必经此地。需派两队轮守,昼伏夜巡,不得松懈。若有火光、人声、马蹄异响,立刻以旗语报讯。”
刘虎插话:“将军,若敌多路并进,我们兵力不足,如何应对?”
“不硬拼。”张定远摇头,“我们守的是主营,不是每一寸土。只要主阵不失,敌进一分,我们就退一分,诱其深入,耗其锐气。等他们露出破绽,再一举击溃。”
他说完,又咳了两声。一声轻,一声重。第二声落下时,嘴角渗出一丝血线,细如红线,在苍白的唇边蜿蜒。他抬起手背一抹,血迹蹭在铠甲边缘,像一道锈痕。
帐内骤然安静。
张大柱低头看着自己鞋尖,手指攥紧了刀柄。他知道王四哥是怎么死的,也知道陈石头如今走路还得拄拐。他们不怕死,可他们怕将军倒下。将军一倒,这营里几千人就没了主心骨。
张定远仿佛没察觉异样,继续说:“明日起,各队轮岗加严。子时换防,不得延误。巡哨必须两人同行,遇敌不追,只报位置。若有擅自行动者,军法处置。”
他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刘虎终于忍不住:“将军,你这样下去……撑不住的。”
张定远看向他,眼神依旧清明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——”
“因为我比谁都清楚,”他打断,“倭寇不会等我养好。他们要的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。虚弱、疲惫、防线松动。他们知道,只要我一倒,戚家军就会乱。”
他说完,缓缓环视众人。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年轻的脸——有张大柱,有李柱,有赵五,还有王七。他们是新兵,也是子侄,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活命人。
“你们怕不怕?”他忽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