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营帐顶布,透进昏黄的光线。张定远仍站在原地,手扶案角,肩背僵直,像一尊被钉住的铁像。他没动,也不敢轻易动。昨夜未歇,药未饮,衣未解,此刻四肢百骸都沉得发麻,尤其是胸口那处旧伤,随着每一次呼吸,传来一阵阵钝痛,如同锈刀在肋骨间来回拉扯。
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军报,纸页边缘已被指尖磨出毛边。右手握笔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眼前字迹忽明忽暗,墨线仿佛在纸上蠕动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时用力盯住纸面,才勉强辨清内容。可不过片刻,一股眩晕猛地袭来,身子一晃,膝盖几乎软倒,全靠左手死死撑住案沿,才没摔下去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下,在鼻梁旁聚成一滴,啪地落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深痕。
就在这时,帐帘掀开,军医快步进来,身后跟着刘虎。军医五十上下,身形瘦削,背着一个油布包裹的药箱,进门便皱眉。他一眼看见张定远扶案喘息的模样,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“将军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我昨日已言明,心脉劳损非同小可,需卧床静养三日,不得操劳,不得动气。您这是——彻夜未眠?”
张定远没答,只缓缓直起腰,试图站稳。他想开口,喉咙干涩,只发出一声沙哑的轻咳。
军医上前两步,伸手探他腕脉。刚搭上寸口,眉头立刻锁紧。他盯着张定远的脸,半晌,低声道:“脉象浮乱,寸弱尺虚,气血两亏已达极点。将军若再这般硬撑,不出三日,恐心脉骤断,回天乏术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
刘虎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。他早知张定远身体不济,却不知已至如此地步。他张了张嘴,终是没敢说话。
军医收手,语气坚决:“从现在起,必须卧床。军务暂交他人,否则我不敢保证您还能活到明日天亮。”
张定远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:“我不能躺。”
“为何不能?”军医声音提高,“您不是铁打的!您也是血肉之躯!将士们可以没有将军,但您若倒下,谁来统领他们?谁来守住这条防线?”
“正因为要守住,我才不能倒。”张定远缓缓抬头,目光落在军医脸上,“我若躺下,军心必乱。倭寇不会等我醒来。”
“可你若死了呢?”刘虎突然吼出声,嗓音发颤,“你死了,这营里几千人怎么办?我们听谁的?靠谁带我们打完这一仗?”
张定远没看他,只轻轻摇头:“我没打算死。”
“你这不是打算,是往死里走!”刘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,狠狠扔在案上,“你看看你自己!嘴唇发紫,手抖得拿不住东西,站都站不稳!你还逞什么强?”
张定远抬眼看向他,眼神依旧清明,只是眼底乌青如墨。他没争辩,也没发怒,只低声说:“我知道你们担心。”
“知道有什么用?”刘虎声音哽住,“王四死了,陈石头断了腿,李柱到现在还睡不好觉,梦见火场……我们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?可你不一样,你是主将,是顶梁柱。你要是垮了,我们全都得塌!”
军医在一旁听着,神色凝重。他打开药箱,取出一瓶药丸,倒出两粒放在碗中,又从水囊倒水:“先服药,然后躺下。哪怕只睡一个时辰,也比这样耗着强。”
张定远看着那碗药,没伸手。
“将军。”军医语气缓了些,“我不是要你放弃责任,我是要你活着尽责。你现在这样,不是在扛事,是在拼命。命都没了,还谈什么守土护民?”
帐外风掠过营地,吹得旗幡猎猎作响。远处传来兵士操练的号子声,整齐而有力。张定远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上地图的北岭官道位置。
他确实动摇了。
不是因为怕死,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刘虎眼里的恐惧,看见了军医脸上的无奈,也想起了昨夜那些年轻士卒捧着药碗、厚毯走进来的样子。他们不怕死,但他们怕失去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