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侄们是在三更天过后聚到主帐外的。他们没带兵器,也没穿战甲,只披着旧布袍,脚上是磨破边的草鞋。领头的是张大柱,身后跟着李柱、赵五、王四的弟弟小六,还有七八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士卒。他们站在帐帘外,谁也不说话,影子被帐内透出的烛光压在泥地上,扁平而安静。
守帐亲兵认得这些人,都是将军平日亲自指点过枪法的小卒。他抬手拦住:“刘校尉有令,非军医、非值将,不得入帐。”
张大柱低头,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。泥地硬冷,他没垫东西。后头的人见了,也一个个跪下,动作整齐,没一点声响。
“我们不是来添乱的。”张大柱声音不高,字一个一个往外挤,“只求能在将军床前点一盏灯,替他挡一更寒夜。”
亲兵皱眉,想说话,却见刘虎从西营方向走来。他脚步慢,肩上还披着未扣好的皮甲,显然是刚巡完岗。他走到人群前,扫了一眼,目光在张大柱脸上停了停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
“我们想守夜。”李柱抬起头,“将军教我们扎枪,教我们站队,教我们别怕死。现在他躺着,我们……不想走。”
刘虎没立刻答话。他掀帘进帐,亲兵想跟,被他抬手止住。帐内,蜡烛换了新的,火苗竖直向上,照着床上那张脸——灰白,嘴唇泛青,胸口起伏极轻,像风吹纸片。军医靠在角落打盹,药箱摊开在案上,几包药散着苦味。刘虎走到床边,看了会儿那只搭在被外的手,又看了眼案头水碗,水还是满的,没动过。
他转身出帐,对亲兵道:“去取四盏油灯,再拿些厚毯。”
亲兵愣住。
“准他们轮值守夜。”刘虎说,“但不得喧哗,不得擅动药具,若有差池,唯你是问。”
亲兵抱拳退下。刘虎看向子侄们:“进去吧,两人一班,两刻换一次。困了就靠着墙眯会儿,别睡实了。”
张大柱点头,带着人鱼贯而入。他们动作极轻,脱鞋放在帐口,赤脚踩在毡垫上。有人把带来的粗布毯铺在床侧,有人把油灯摆在案角,火光摇了一下,很快稳住。
四更天,风从帐缝钻进来,吹得烛焰歪了半寸。李柱坐在床尾,手里捏着一根木枪,是白天练枪用的,还没收回去。他低头看枪杆上的划痕——那是上个月将军亲手给他刻的,每打完一场操练,就加一道。现在有十一道。
“那年冬天,将军让我单手持枪蹲马步,我撑不到半刻钟。”李柱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醒什么,“他说‘再来一遍’,我就一遍遍来。最后他蹲下来,手扶着我膝盖,说‘人不怕慢,怕的是松劲’。”
没人接话。赵五坐在床头另一侧,盯着将军的脸。他记得将军最后一次训话,说的是“打仗是为了回家”。那天阳光很好,将军站在校场中央,影子短得贴在脚边。
小六捧着一碗温水,轻轻放在床沿。水是刚换的,不烫,他试过温度才端进来。他低声说:“将军喝口水吧,天亮就能醒了。”
话落,没人应。他也没指望应。可他还是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次水,哪怕知道那人不会睁眼,不会抬手,不会说“好”。
刘虎是第五次进来的。他站在帐口没动,先听里面的动静。帐内只有呼吸声,轻而细,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。他看见张大柱蜷在墙角,头一点一点要睡过去,猛地惊醒,又坐直。刘虎走过去,脱下自己身上的外甲,盖在张大柱肩上。甲胄沉,压得少年肩膀一塌,但他没动,只低声说了句“谢校尉”。
刘虎蹲下,看见最边上那个最小的子侄在抹眼睛。那孩子叫石头,才十五,入营不到半年,连长枪都举不太稳。他低着头,手指抠着毯边,肩膀一抽一抽。
“别怕。”刘虎声音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,“将军一生坚强,他一定能挺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