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她男人死在倭乱里,孩子刚出生就没了父亲。那天将军带兵路过,见她一人在破屋,便留下半袋米和一件旧袄。孩子如今三岁,还没见过爹长什么样。”小六低声答,“她想让孩子长大后,能去祠里看看恩人长什么样。”
刘虎沉默良久,把手里的木枪轻轻放在桌上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亮,刘虎已整装出发。他穿的是旧皮甲,没披将袍,腰间别着短刀,背上挂着干粮袋。张大柱、李柱、赵五、小六、石头五人随行,各自带着笔、纸、尺、干粮和水囊。
他们沿着溪谷向东,穿过一片松林,踏上山道。山路湿滑,昨夜的雨水渗进石缝,踩上去容易打滑。刘虎走在最前,一手扶岩壁,一手握枪杆探路。
“慢点走。”他对后面的石头说,“别急,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张大柱掏出本子,边走边记:“辰时三刻,启程赴东麓勘察。天气晴,微风,山路有积水。”
李柱盯着四周地形:“这边视野确实好,北可望营地,南能瞰村落。若是建祠,百姓上香也方便。”
小六拿出卷尺,试量一处平台宽度:“大概能容三十人并立,再加一座祠屋,绰绰有余。”
赵五则留意地势:“这里背靠山岩,前无遮挡,下雨也不易积水。就是风大些,得加挡风墙。”
刘虎站上最高处,环视四周。远处营地炊烟袅袅,校场上有士卒在操练,木枪击地声隐约传来。山下村庄屋顶冒烟,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动。他想起张定远最后一次训话:“打仗是为了让人好好活着。”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先不决定,回去再议。”
下山途中,村塾先生派来的信使追上队伍,递上一卷纸:“各村送来的故事,共三十七件,已按村名分类。”
刘虎接过,打开一看,第一页写着:“桃源村王氏,嘉靖三十九年冬,将军救其女于倭寇马前,亲送归家。”后面附着村民签名。
他把纸卷小心收进包袱。
回到营地,百姓代表已在议事棚等候。两位已返回村庄继续征集材料,一位留下整理文书。他把新收的记录摊开,用石块压住四角,防止被风吹走。
“目前共收百姓口述四十一则,实物赠礼二十三件,感谢信条五十六张。”村塾先生说,“建议将来立碑时,除将军生平外,另设‘民感录’一栏,刻下这些名字。”
刘虎点头:“将军一生为民,如今百姓自愿为他立名,这才是最高的功勋。”
张大柱翻开誊录册,念出第一条:“嘉靖三十五年春,张定远投军,时年二十三岁,出身军户,武艺出众,经教头引荐见戚帅。”
李柱接着报:“首战台州,随队剿倭,斩敌三人,救民五户。次年,改良火器,助铸虎蹲炮三尊。”
小六把实物清单递上:“现存将军遗物共十七件,含战袍、佩剑、阵图、木凳、草鞋一双、百姓赠布七块。”
刘虎听完,走到棚外。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灵堂前。供桌已被移入棚内,野花换了新水,草鞋摆得整齐。几个百姓正在加固祭区围栏,准备明日再有人来献礼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忙碌的人影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了些。
这不是一场葬礼的结束,而是一件事的开始。
他转身走进棚内,对子侄们说:“从明日起,你们轮流值守筹建事务。白天有人来,就登记姓名、事由;晚上汇总,不得遗漏。选址之事,我们再去两处地方看看,再做定论。”
孩子们齐声应是。
夜深,议事棚里灯还亮着。刘虎坐在案前,翻看阵图残页。其中一页角落,有张定远亲笔写的几个小字:“护身后之人。”
他手指抚过那行字,许久未动。
棚外,子侄们轮流守夜。张大柱在灯下抄写大事记,李柱核对战功名单,小六整理纸条,石头抱着筹建日志,一笔一划写着:“今日赴东麓勘察,风大,路滑,刘校尉言尚需再看。”
远处校场,木枪击地声再次响起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,像脚步,像某种不会熄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