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不大,细细密密地落在灵前供桌上。野菊被淋得低了头,草鞋上的麻绳吸了水,沉甸甸的。刘虎仍站在高台,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,滴在肩甲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他没动,手里的木枪也没放下。
台下的百姓依旧跪着,没人起身。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前送了送,小声说:“让他看看恩人。”那孩子不过三四岁,睁着眼,不懂这是什么场合,只觉得冷,往母亲怀里缩。老农们的手拄在地上,指节发白,膝盖压进泥里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抬头,只是跪着。
刘虎慢慢转过身,背对灵位。他看见子侄们站在供桌旁,张大柱捧着一束干艾草,李柱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张家村谢张将军救我全家”。小六蹲在地上,把新收的纸条一张张摊开晾着,怕墨迹化了。石头最小,站在最边上,两只手紧紧抓着一条白布带。
刘虎走下台,脚步很重,踩在湿土上发出闷响。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双草鞋,翻看底面——针脚细密,是村妇亲手纳的。他又拿起一张纸条,读道:“嘉靖三十八年五月,倭寇入村,张将军率兵来援,杀贼七人,救出妇孺十六口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不高,却盖过了雨声:“将军走了,可他的名字不能随风散去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一个白发老农颤巍巍站起来,拄着拐杖,嘴唇抖着:“我儿被倭寇砍伤腿,倒在田埂上……是张将军亲自抱他回营,还叫军医连夜缝合。那晚我在外头守了一夜,天亮时看见将军靠在门框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绷带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抹了把脸,又跪了下去。
旁边一个村塾先生模样的人接口:“我教书三十年,讲忠义、讲节烈,可从没见过真这样的人。他不图赏,不争功,打了胜仗,分粮时自己吃干饼喝凉水。这样的将军……不该就这么没了名。”
刘虎听着,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。有老人,有妇人,有汉子,有孩子。他们衣衫旧,手脚粗,脸上刻着风霜,可眼神都是亮的。
他转身面向灵位,举起木枪,声音沉了下来:“我等当为将军立祠,铭其功,传其魂!”
话音落下,没人应声。
片刻后,张大柱扑通跪下,把艾草放在供桌上。李柱跟着跪下,双手捧上纸条。赵五、小六、石头一个个跪倒,额头抵地。老兵之父代表百姓,拱手作礼:“我等愿助!”
刘虎点头,扶起老农:“您年纪大,不必多礼。但这事,得靠大家。”
当天上午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透出光,照在校场。白幡还在飘,灵堂未撤。刘虎召集子侄到主帐偏室,把张定远生前用过的物件一一摆出:一件染过血的战袍,一把佩剑,几张画满标记的阵图残页,还有他常坐的木凳,上面留着刀痕——那是某次训话时,他随手插刀所留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做三件事。”刘虎说,“第一,整理将军生平;第二,寻一块合适的地方建祠;第三,把百姓的话记下来,将来刻碑。”
张大柱低头:“我识字不多,但能抄。”
“你负责誊录大事记。”刘虎递给他一本空白册子,“按年份来,从投军开始,到最后一战。”
李柱主动开口:“我记性好,战场上谁跟将军一起冲的,哪一仗斩了多少敌,我都记得。我可以列战功名录。”
“好。”刘虎又转向小六,“你把这些纸条、花束、草鞋都收好。每一样东西,背后都有一个故事。将来祠堂建成,这些东西要放进陈列柜。”
石头年纪最小,站在角落不敢说话。刘虎看他一眼:“你年纪小,但将军待你如子侄。你把每天发生的事记下来——谁来了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这叫‘筹建日志’。”
孩子们一一领命,低头记下要点。
午后,三位百姓代表来到营地侧门。老农带来一份手绘的周边地形草图,村塾先生拿着一叠空白纸册,老兵之父背着个竹篓,里面是各家送来的记录稿。
他们在临时搭起的议事棚里坐下。刘虎把刚才的分工说了一遍,请他们参与。
“地方得选在高处,看得见营地,也看得见村子。”老农指着草图,“东面山麓有块平台,地势开阔,采光也好。我年轻时常在那里放牛,从那儿能看到整个河谷。”
“但得避风。”村塾先生补充,“香火要常年不断,若总被风吹灭,不吉利。”
“我去看过几处。”老兵之父说,“除了东麓,南坡也有两处平地,但林子密,阳光少。不如东边敞亮。”
刘虎接过草图,仔细看了半晌:“明天一早,我和子侄们去东麓看看。你们几位若方便,也请同去。”
众人应下。
傍晚,百姓陆续离开。临走前,一位中年妇人抱着襁褓上前,把一块绣着“平安”二字的布片放在供桌上。她没说话,只深深磕了个头。
刘虎问身旁的小六:“她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