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空旷，夜风从坡上吹过来，带着湿气和草根腐烂的味道。学者的脚步踩在土路上，发出轻微的碎响。背包压着肩胛骨，短杖拄地时震得掌心发麻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没有停。头顶星月微光洒在起伏的地势上，前方村落轮廓隐约可见，几处低矮屋檐连成一片暗影。
他进了村，沿着一条窄巷往西头走。路边狗吠了几声，又沉下去。几户人家窗户黑着，有的一扇破窗半开，风吹得木板晃动。他停下，在一户门前站了片刻，抬手敲门。
门开了条缝，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，眼神警觉。“啥事？”
“打听个人。”学者声音低，却清晰，“嘉靖年间，村里有没有人当过兵？戚家军的。”
汉子摇头。“没听说过。我们家祖辈种地。”
“那您父亲、爷爷那一辈，提过抗倭的事吗？有个姓张的将领……”
“不懂。”汉子打断，“天黑了，别扰人睡觉。”门砰地关上。
学者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第二户人家是个老妇，坐在灶前烧水，听他问话，只说：“打仗是官兵的事，跟我们没关系。”第三户是个年轻人，蹲在门口啃饼，听完直摆手：“你找错地方了，这村没人识字，哪来的旧簿？”
他不急，也不辩。每问完一家，就在笔记角落记下一个名字或方位，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。他知道这些回答本就在预料之中——战乱过去几十年，活着的人老了，死了的埋了，记得事的越来越少。那些曾拿刀扛枪的人，死后不过一捧黄土，连碑都没有。他们的名字没进官册，也没留家谱，像风吹过的灰，散了就没了。
他绕到村东，看见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有块青石墩，坐着个白发老人。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里捏着烟斗，火点着了，一明一灭。学者走近，从包里取出一块干饼，双手递过去。
老人没接，只抬眼看他。
“老人家，我从城里来，想查点旧事。”学者语气平，“嘉靖三十八年，北岭打过一仗，有个张姓军校，带人夜袭倭营，烧了粮草。您听说过吗？”
老人吸了口烟，缓缓吐出。烟雾飘散在夜风里。
“几十年前的事了。”他说，“我爹讲过。”
学者眼睛亮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干饼又往前送了送。
老人这才伸手接过，放在腿上。“那人姓张，不是校尉，是带队的头儿。那一晚，他们从断水坳摸进去，倭寇睡得死，火一点，乱成一团。杀了不少，自己也伤了好几个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学者轻声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老人顿了顿，“这种事，朝廷不记，功劳簿上没名。活下来的人也不说，怕惹麻烦。我家原先是有本手抄的，是我爷写的，记了些听来的战况。可早年遭了火灾，烧了一半，剩下几张纸，不知被谁拿走了。”
学者眉头微动。“您知道是谁拿走的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，“有人说，送去了庙里，说是让神明保着，别丢了。那庙在村外南坡，早就塌了，没人去。”
“哪座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