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者抬起脚,踏过破庙那歪斜的门槛。鞋底碾碎了一片干枯的藤叶,发出轻微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整个人随之进入庙内,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了一下,映出几道裂开的泥缝和垂落的蛛网。短杖拄地,稳住身形,他稍稍抬高了手中的灯。
庙里比外面更冷。湿气从墙根往上爬,地面泥泞处泛着暗光,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。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一角夜空,几颗星冷冷地挂着。剩下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插在断墙上,像被谁硬生生折断后扔在那里。正前方原本该是供桌的位置,如今只剩下一截倾倒的石台,上面覆满青苔,旁边散落着碎瓦和朽木。墙角堆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,风吹不进,只能靠人或兽偶尔惊动才会扬起一点尘灰。
他缓步往里走,灯光照向左侧墙面。那里似乎有刻痕,深浅不一,像是被人用刀尖胡乱划过。他凑近了些,眯眼去看,却辨不清字迹。右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笔记,纸页贴着胸口,还在。背包压着肩胛骨,里面的拓片和铁矛头随着脚步轻轻碰撞,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地方,连呼吸都像在放大。
他转向右边,靠近原先可能是神龛的位置。那儿只剩一个凹陷的土坑,边缘烧过,黑乎乎的一圈。他蹲下身,用短杖拨了拨灰烬,底下还有未燃尽的木屑。看来曾有人在此生火,时间不会太久远。他没多想,只觉得这庙虽破,却不像是完全无人涉足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他猛地抬头。灯光扫向上方塌陷的屋顶,只见一片黑影快速掠过断梁——不是风,也不是鸟。紧接着,一声低沉的呜咽从梁后传出,带着警觉与敌意。他还没来得及后退,又是一声,再一声,四面八方都有回应。
下一瞬,一条黑犬从断裂的屋梁跃下,落地无声,龇牙低吼,双眼在昏灯下泛着绿光。它没立刻扑上来,只是伏低身子,盯着他手里的灯。紧跟着,第二条、第三条也跳了下来,围成半圆,将他逼向角落。它们毛发脏乱,肋骨分明,显然是长期栖居此地的野狗,因他的闯入而受到惊扰。
他迅速后退一步,背几乎贴到墙上。左手抓紧背包带,右手握紧短杖。其中一只狗突然向前窜了一步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他本能地挥动短杖砸向地面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那狗缩了回去,但其余几只并未退散,反而开始缓缓逼近。
他眼角余光扫到地上一根断裂的木梁,约莫三尺长,一头已经腐烂,另一头还算结实。他不敢低头,生怕一松视线就会被扑咬,只能慢慢侧移脚步,靠近那根木头。终于,他弯腰一把抄起,顺势朝最近的狗挥去。木棍带风,擦过狗耳,那只狗惊叫一声跳开。
其余狗受惊,齐齐低吼,其中两只猛然扑上。他横棍格挡,撞开一只,另一只咬住了他的衣袖,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。他用力甩臂,同时用短杖猛戳地面,发出更大声响。群狗一时迟疑,纷纷后退半步。
机会来了。
他不再犹豫,转身就朝门口冲去。脚踩在泥水上打滑了一下,但他撑住墙壁重新站稳,几步抢到门槛边。身后狗群再次躁动,追了出来。他跃下石阶,落地不稳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油灯差点脱手。他强忍疼痛爬起,继续往前跑,一边挥舞木棍制造动静,防止狗群合围。
终于,他退到了庙前十步远的空地上。回身看去,几条狗站在庙门口,来回踱步,仍不肯离去,但也没再追击。他背靠残墙,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剧烈,冷汗顺着额角流下。左臂火辣辣地疼,低头一看,袖子破了口,皮肤上有几道红痕,所幸没出血。
油灯还在手里,火焰微弱,灯油不多了。他小心吹了口气,让火苗稳定下来。背包歪斜着挂在肩上,他伸手拉正,手指探进去摸了摸——笔记还在,拓片也没丢。他又想起刚才在墙角翻找时,顺手从一堆碎纸中抽出几张泛黄的残页,塞进了怀里。当时没细看,现在也不敢掏出来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风穿过破庙的断梁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某种叹息。远处田野依旧漆黑一片,没有灯火,也没有人声。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。这些狗随时可能再次冲出,而他身上没有武器,体力也在消耗。
他定了定神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庙。黑洞洞的门框像一张沉默的嘴,吞掉了所有过往的痕迹。他不想就这么走,可现实不允许他逞强。调查要持续,不能毁在一次意外里。
他转过身,拄着短杖,沿着来时的田埂往回走。脚步比之前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背包里的残页随着步伐轻轻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响。他没回头,也不打算立刻再来。至少得准备些防身的东西,再带上一个人同行。
夜风依旧凉,吹在他汗湿的背上。他把油灯举高了些,照亮前方几尺泥土。路还长,线索还没断。只要纸还在,他就还能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