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没骗我。你是真想弄清楚。”
他撑着门框站起来,进屋去了。学者坐在原地,没动。风吹过院子,柴堆上的干草晃了晃。他听见屋里有翻箱的声音,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,持续了好一阵。
老者重新出来时,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包,约莫一尺长,半掌宽,外面裹了三层,用麻绳扎着。他坐到学者对面,把包裹放在桌上,解开绳子,一层层剥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本手抄本。封面是硬牛皮,边缘磨得发白,没有题字。他翻开第一页,纸页泛黄,但保存完好。首页一行小字,墨迹已淡:
“嘉靖三十八年秋,随军书记陈文远录张定远将军战事始末,以传后世。”
学者呼吸一滞。
老者指着那行字:“陈文远,我太爷爷。这张定远,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张姓将领。书里写了他从入伍到战死的全过程,二十多场仗,一场没漏。还有布阵图、火器改进建议、军令原文,连他平日怎么训兵、怎么待士卒,都记了。”
学者伸出手,又缩回,怕脏了布条。
“我能……看看吗?”
老者把书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拿去看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看完誊抄一遍,原本我还收着。你要是写传,别添油加醋,照着书里的写。要是有人问起来源,你说‘据民间手抄本’就行,别提我姓陈,也别说我住这儿。”
“我答应您。”学者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封面,粗糙而温实。他翻开第二页,字迹工整,行距均匀,一看便是常年执笔之人所写。第一段就提到“新兵张定远,身高七尺,武艺出众,教头王勇试其枪法,三合败北”。
他眼眶忽然发热。
往后翻,有“台州之战,设伏花街,斩首百余”;有“改良火铳,加长管身,配刺刀,敌近可搏”;有“军中疫病,亲尝药汤,夜巡三营”;还有“临终前召刘虎至帐,嘱其‘守土为民,勿忘初心’”。每一段都简明扼要,却实实在在,毫无虚饰。
他越看越稳,心跳渐渐平复,反倒有种踏实感。不是激动,而是确认——他没找错人,这条路也没走偏。
“书里还附了几张图。”老者指着后面,“这是他自己画的阵法草图,旁边有批注。你看这‘鸳鸯阵’变体,加了火器组,分三列轮射,我在别处从没见过这么写的。”
学者翻到那页,果然有炭笔绘制的方阵图,线条清晰,标注详细。他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,打开新一页,准备对照誊录。
“您……为什么现在愿意拿出来?”他忽然问。
老者望向院子角落的老槐树,叶子在风里轻轻摆。
“以前怕惹事。现在老了,儿子在外做工,孙子念书,没人接这个。书藏得再好,人一断,也就没了。我昨儿听人说,你在茶馆打听,还带着伤连夜查证,就知道你是真心的。有些事,总得有人接着往下走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太爷爷活着时说过,英雄不怕死,怕被忘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他就没真走。”
学者低头,没说话。他把抄本轻轻压在膝上,右手拿起笔,开始誊录第一段文字。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院外,一只公鸡叫了两声。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,映出纸上墨字的轮廓。老者没再说话,慢慢起身,走到院门口,搬了张小凳坐下,背靠着墙,望着远处山脊。
学者坐在屋里,左手按着伤处,右手执笔不停。抄本摊在面前,像一口深井,把他这些年四处奔走、反复求证的碎片,一一填了进去。他不再怀疑,也不再焦虑。资料齐全了。
他能写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