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手指还摩挲着醒木上的裂痕,目光落在前方空处,像是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。日头偏西,阳光斜照在布毯一角,映出几道细灰的纹路。集市上人声未歇,油条锅还在噼啪作响,铁匠铺的锤声断续传来,但老槐树下的这一片地界,却静得出奇。
忽然,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老李回过神来,低头看去。是个穿灰布短褂的小子,就是刚才吃糖糕那个,此刻糖渣子早被风吹走了,脸上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老爷爷,”他小声问,“您刚才说张将军背着火铳……那他用的什么兵器呀?”
这话一出口,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砖。其他孩子也纷纷凑近。
扎羊角辫的女孩仰着脸:“对啊,除了火铳呢?他还拿刀吗?剑吗?长枪吗?”
补丁裤的小男孩往前挤了半步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但还是硬邦邦地问:“他最厉害的战斗是哪次呀?”
又一个坐在地上的胖小子举手:“他一个人能打几个倭寇?十个?二十个?”
问题像雨点一样落下来,叽叽喳喳,你一句我一句。老李愣了一瞬,随即咧开嘴笑了。他把醒木放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,水已无味,但他咽得认真。
“你们想知道这些?”他问。
孩子们齐刷刷点头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老李放下碗,缓缓站起身。他年纪大了,膝盖有些发僵,起身时还扶了下木凳。可一站直,背脊就挺了起来,肩膀打开,眼神也亮了。
“好,那我就讲讲。”
他说完,左手虚握,做出握剑的样子,右手猛地往前一劈,嘴里低喝一声:“杀!”
动作干脆利落,惊得前排两个孩子往后缩了缩脖子,随即拍手叫好。
“这就是他的剑法。”老李收势,喘了口气,“不花哨,就三下:刺、劈、格。倭寇弯刀耍得再快,他这三下,专破门户。”
孩子们看得入神。那个吃糖糕的小子模仿着挥了下手,嘴里也跟着喊了声“杀”,惹得旁边人笑。
老李又弯腰,做出匍匐前进的样子,左手假装抱着火铳,右手食指一勾:“砰!”
他身子一震,夸张地后退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哎哟一声,引得众童哄堂大笑。
“别笑!”他指着孩子们,自己也忍不住笑出皱纹,“这叫后坐力!火铳一响,肩膀都麻了。可张将军不管这个,打完一枪,立马装弹,接着再来。倭寇听见这‘砰’的一声,腿先软一半。”
“他们真怕吗?”女孩问。
“怕。”老李点头,“人都是肉长的,刀砍进来会疼,火烧起来会跑。张将军懂这个。所以他打仗,不光靠力气,还靠胆气。他往阵前一站,黑甲染血,火铳在肩,大吼一声,兵士们就敢往上冲。倭寇一听那声音,就知道来了狠角色,转身就想逃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被打伤过?”补丁裤男孩问。
老李没直接答,而是抬起手,指着自己左肩的位置:“这儿,有道疤,说是被倭寇的钩刀划的。可他没停,反手一剑,把那人脑袋削了下来。”
“哇!”几个孩子同时吸气。
“还有一次,他追敌到山沟里,脚下一滑,摔进泥坑。爬上来时满身是泥,盔甲都歪了,可手里还攥着剑。他也不整甲,直接冲上去,连斩三人。”
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。那个胖小子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肩膀,仿佛那里也能长出一道疤来。
“老爷爷,”女孩又问,“他晚上睡觉吗?会不会害怕?”
老李笑了笑,坐回木凳,语气缓下来:“他当然睡觉。他也累,也会困。可只要哨兵一报敌情,他立刻起身,穿衣披甲,连鞋带都来不及系就往外走。至于怕不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不怕死,只怕百姓遭殃。他说过一句话——我听人讲过——‘我若退一步,身后就是家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