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安静下来。
那个吃糖糕的小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纸包,慢慢把它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。
老李见状,又站起身。这次他不演战斗了,而是做出走路的样子,步伐沉稳,一手按在腰侧,像是扶着剑柄。他绕着布毯走了一圈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“你们知道他巡夜是什么样吗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天刚黑,他就出发。不带灯笼,不骑马,就一个人,沿着村边走。脚步轻,但每一步都落地有声。村里人听见这脚步,就知道——张将军来了,今晚能睡安稳觉。”
“他每天都去?”女孩小声问。
“几乎天天去。”老李点头,“下雨去,下雪也去。有一年冬天,雪没到膝盖,他照样走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看见雪地上一串脚印,从村头到村尾,整整齐齐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”
孩子们听得入迷。那个补丁裤男孩悄悄站起来,学着老李的样子,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抬得高高的,生怕踩不实。
老李看着,没笑,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他还教兵士们种菜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啊?”孩子们抬头,没想到会听到这个。
“你们以为将军只管打仗?”老李笑道,“他在营里划出一块地,让士兵轮班种菜。萝卜、白菜、豆角,样样都有。打了胜仗,他就让炊事兵煮一大锅菜汤,全军一人一碗。他说——‘吃饱了,才有力气保家卫国。’”
“那他也喝吗?”胖小子问。
“喝。”老李肯定地说,“而且他先喝。每一锅汤,他都要先尝一口,说‘要是有毒,我先倒下’。”
孩子们又静了。
这一次,没人笑,没人动。连街对面卖布的掌柜也没探头,只留下一匹青布挂在檐下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老李坐回凳子,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。他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,暖着手。
“你们问我他最厉害的战斗是哪次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说不上来具体哪一仗。因为他厉害,不在杀了多少敌人,而在救了多少人。他带兵十年,村子没丢一座,粮仓没烧一间,妇孺没伤一个。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他环视一圈,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:“英雄不是天生就会飞檐走壁,也不是刀枪不入。他就跟你们爹娘一样,会累,会疼,会流血。可他咬牙撑着,因为知道——有人靠着他。”
孩子们低头不语。有人摸着布毯的边角,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,还有一个小女孩,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,擦了下眼角。
老李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口凉茶。水冷涩,但他咽得干净。
他放下碗,手指又碰到了醒木。那道裂痕还在,深而直,像是雷劈过的一道印子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扫过围坐的孩子们。他们没散,也没吵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是心里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日影西移,阳光从布毯一角移到了老李的脚边。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盖住了小木凳,盖住了蓝布毯,也盖住了那把粗瓷茶壶。
远处传来几声吆喝,是卖豆腐脑的换了街角。油条锅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铁匠铺的锤声也停了。
可这里,依旧有人围着。
老李坐在原地,手搭在膝上,茶碗搁在身旁,眼神温和,像在等下一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