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酒肆墙头便多了一张黄纸,墨迹未干,写着《咏张将军平倭行》。次日清晨,驿站公告栏旁也贴出一篇短赋,题为《戍边义士赋》,末尾无署名。过路行人停下来看,有人识字的便高声念出:“……其行也正,其志也坚,不以功名为念,而以黎庶为先……”
念到此处,围观者已有十来人。一个背着书箱的教书先生驻足良久,次日竟带着几名学生前来听讲。每听一段,便命学生记录。有学生问:“先生,此人真值得入史?”
先生答:“未必入官史,但当入民心。记下来,日后教人时可用。”
几天后,街头多了几张誊抄诗文。有的贴在米铺墙上,有的钉在桥头木桩上。一张写着“宁扰己不扰民,宁自寒不夺人暖”,据说是张将军训兵原话,引来不少人驻足默读。一个卖糖糕的老妇认不得字,便请隔壁塾师念给她听。听完后,她站在自家摊前,望着说书的方向,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多蒸了一笼糖糕,说:“听书的孩子嗓子干,明天多给两块。”
老李并不知这些事已悄然蔓延。他依旧每日午后到十字街头,摆开粗陶碗,打开纸页,继续讲。只是听众变了。孩子仍在,但多了许多成年人——挑夫、小贩、裁缝、铁匠、车夫。他们不再只是路过一听,而是专程赶来,听完后有时还会讨论几句。
“你说这故事,会不会越传越玄?”一个剃头匠蹲在街边,一边刮刀一边问同伴。
“玄不玄我不知道,”那人答,“我只知道我家侄子前天见两个兵爷帮老太太搬柴,还主动上前搭手。他说,这是学张将军。”
剃头匠笑了:“那倒是好事。”
人群后方,一个身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静静站着。他手里提着个布包,肩上斜挎一只旧书囊。他没挤进去,也没说话,只是听着,偶尔低头在小本上记下一两句。直到日影西移,老李合上纸页,端起陶碗准备离开,他才走上前。
“老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您讲的这位张将军,可是嘉靖年间戚家军中的将领?”
老李抬眼看了看他,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敢问这些事迹,您是从何处听来?可有凭据?”
老李没立刻回答。他把陶碗放在石墩上,从怀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,边角磨损,字迹密密麻麻。“这是我一点一点访来的。有老兵口述,有旧档残页,还有人亲手画的地图。我不识多少大字,可我知道,真事不怕查。”
中年男子盯着那叠纸,眼神微动。他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,轻轻展开。“我姓陈,是府学一名助教。这几日听您说书,深受触动。我想……能否与您合作,将这些故事整理成文,让更多人知晓?”
老李看着他,许久未语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暮色渐浓,街灯一盏盏亮起。风吹过,卷起几张散落的纸页,老李伸手按住。
“你想怎么整?”他终于问。
“逐段核对,注明出处,若有疑问,再去寻证。我要让这篇传记,经得起后人翻看。”
老李点点头,把纸页递过去:“那你先看看。若有一字虚言,我不让你写。”
中年男子双手接过,低头翻阅。他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下,轻声念出:“……张将军巡夜至三更,见一户窗未闭,推门提醒,反遭狗咬。他不怒,只说‘狗护家,应当’。”
他抬头,眼中已有光:“这样的细节,只有亲历者才说得出来。”
老李没笑,也没应话。他只是转身,重新打开纸页,对着空荡的街心,仿佛还有人在听。
“接下来这一段,说的是张将军如何严令士兵不得取民间一物……”